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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戌女控制男人

堯育飛

易代之際的窮愁與“心病”

辛亥是中國近代史上翻天覆地的大事變。對恩光而言,辛亥鼎革,肇始,他依然選擇效忠滿清。日記中標記年號依然是“宣統四年”、“宣統五年”,始終不肯使用年號。他把黨人改元慶祝元旦的活動認為是“兒戲”,認為“不值識者一噱”。他也認真考慮從學部辭職,1912年三月初五日日記云,“動止焦灼,思欲亟日交代告退,免受偽名,猶疑未能即決”。最終恩光離職,生活水準大受影響。1912年八月初九日日記:“貧無聊賴,強忍混時,待死而已。晚食白菜包,窮饞購,浪費三圓,可恨可恨。”曾經家中每月開銷將近二百兩的恩光,此時因為嘴饞購買白菜包當晚飯,已經覺得是極大浪費,連呼“可恨”。辛亥鼎革對恩光這類滿人生活的影響,已經至于如斯地步。

恩光拒絕使用

又如,1911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日記云,“聞眷屬疾病,窮愁交迫,運際可嘆。借錢,托人為媳孫購藥。當此岌岌危殆,連遭盜罄,死期近矣”。他的整個家族貧病交加,與王朝的命運一脈相連。難怪聽聞清帝遜位,恩光搶呼長嘆,以為“至是待死而已”。此后的日子他自稱為“殘生”,每年歲末年初他都祈禱大清“中興”。然而現實的困窮令他感到氣餒,他形容自己的處境是“不死不生,幽囚窮斃而已”。在窮愁中,他典衣物,抄錄舊日詩冊,回味過去,過去,借過去度日。他迫切想回到那早已回不去的大清。故有時憤懣不已,大罵王公大臣“遁跡夷界,以為護,茍延殘喘,置不顧,忝然不以為恥辱,偷生茍活,不知肝肺良心何物!”有時大罵岑春煊等人“豬犬耳,不足齒。……將見若輩自滅,終期于盡”。恩光越發懷念起過去的一切。這位喜歡閱讀《品花寶鑒》等的,此后在日記中的落款處常常寫著下某月某日于“太學韓文公祠內寄廬”,這種清晰的地點意識,在慨嘆世道衰壞之際,或許寄托了他對韓愈“衛道”精神的推崇。

1913年七月,連日懊悶欲絕的恩光聽聞鐘樓鐘聲,想起1910年底與李成在廣化居住快樂時光,內心被壓抑的情感再度爆發。1913年七月初三日日記寫道:“連日頗想少時相契某等,皆物故矣。后雖閱千萬人,無與倫比。甚矣,人才之難得也。”他開始朝思暮想一生所遇心愛之人,至于當年七月初七日,“夜間瞢騰。……曩在太學,小庖某健壯精神,前年曾詣住宿公所請安,言話許久,已在某部當役。詳審其身勢,似擬重喜,不易得也。惜在署中,未曾招致役使,后當再為用也。數夜屢夢相從,亦或有所思想而致之與?姑似某來。嘗憶通州監西倉時,斛金斗萬,精神充健,豐姿壯偉,氣體豐足,身勢英特,較比喜壽有過之無不及,洵千百萬人無與匹儔。人材之難得,暨遇合交投,殆有前定與?”至此之后數日,恩光心思恍惚,全在想念這位庖廚身上。他自知是“心病”,是“心”。然而,他并不能遏制這種思念。他自知“暮氣將至,更思念往日雙魚,尤似追恨不已。”他時而想要彌補年輕時的缺憾,時而又覺得這是造。如七月初九日日記云:“動輒仍想小庖不已,何情之深耶!抑將辭世,或因追憶已往之事。”這種熾熱的情感灼燒著恩光,令他時而覺得這是一段情,時而懷疑這是生命回光返照之際追憶的幻影。恰恰在這一天,他在街上和小庖擦肩而過,失之交臂,日記中不免又悵恨不已。

這段同性之愛的“障”既然無法,恩光索性大膽思念。于是七月初十日日記是,“展轉不能熟睡,蒙朧迷夢,極想小庖,仿如在左右,而精神健壯,靄然婉順,大有過人之勢,而膊掔壯勁可握,更非他人可及于萬一,惟時事未便,姑暫忍待”。此后數天他外出訪尋小庖廚,然而均未果。七月十三日日記云:“夜間,猛想壯庖,極熱,強眠。”隨后恩光一面自己尋找,一面委托他為尋訪。功夫不負有心人!七月十四日晚間,恩光在甕城偶然遇見小庖廚。日記寫道:“行至甕城,猛見,數年來無時或釋,極有前因,心懷刻。某遇于道,呼語之,甚親近熟馴,詢其年歲,屬戊子,少余三輪……訂期會晤,結此數年以來夢想心馳、情義相得之知己。……惟愿早日相聚,依倚如腹心手足,三生之緣幸也。”

這位小庖廚年方27歲,與恩光相差36歲。但在灼熱的情感面前,恩光早把他們的相遇定為命定的緣分。在他們相遇那天早上,恩光曾經抄錄一首詩,里頭有“猛來一夜”四個字,而小庖廚的名字恰是李猛。這種文字上的讖緯意味,加深了恩光的宿命意識。他將這一切歸為,默默祈禱早日團圓相聚,共結三生之緣。他不斷希望兩人“終身親切,永遠相依,福緣共之”,認為如果真能如此,這一生也就不算虛度了。

恩光日記中思念至極的文字

重新結緣令恩光歡暢無比,然而回到現實,他卻只能“極想謀生之道”。于是他加快所承包工程的進度,他希望“天默佑,成全此事,得到酬金,以謀生理,以救貧困,生世感頌,永遠不忘。……即日相聚共處,生幸禱切。”(1913年七月二十二日)他希望盡快結束貧困狀態,和庖廚李猛早日團聚,生死相依。

恩光的日記重新回到他和李成戀愛的狀態。他在日記中不稱呼李猛,也很少言“猛”,而是稱李猛為“心”、“心第(弟)”、“同心”。他們相會的時候,欣喜非常;他們離別的時候,依依不舍。從七月初十四日相遇,到七月二十二日李猛預備還鄉,兩人情感日密。不見才兩天,恩光就覺得分別似有半月。短暫的離別中,恩光寂寞時,“想心第此刻作何排遣,代覺寂寞”。他寂寞,便代李猛也覺得寂寞。他在羊肉胡同小飯鋪吃鍋貼,便“極想心第同桌飲食”(七月二十四日)。這等癡情,非熱戀中人不能辦到,恩光重又陷入“少年維特的煩惱”里。在李猛回鄉的日子,恩光每晚都是“念心”、“想心第”、“極想同心不已”。此時的恩光到處舉債,“生計毫無,囊空如洗”,時常想要速死,李猛恰如一顆救星,令想不止,使他仍覺得生活還有盼頭。許多時候,他“匆匆又茍挨一日,覺活在斯世甚無味”,夜晚卻仍“念心”。他白天在肉鋪“賒脂油二斤及肉八千三百”,晚上對著孤燈,異常焦迫時,仍然“念心”。李猛成為他情感的寄托,成為辛亥鼎革之后他苦海生涯里的救命良藥。

1913年十二月初四日生日那天,李猛突然造訪,令恩光喜出望外,日記再度表達,“自后只愿永久相處,堅固不移”。此后,恩光依舊夜以繼日地思念李猛。在每一個晚上,他都在日記中寫下“念心”(“念”)二字,從七月相遇起,150多天沒有間斷。現存恩光日記只記到1913年除夕,我們對他對李猛的思念的了解,也至此為止。我們無從知曉恩光與李猛此后的情感走向,然從恩光此時的經濟條件與生活狀況來看,這一對亂世兒女的感情此后恐怕仍是兇多吉少。然而,假定恩光1914年仍然在寫日記,那麼,可以推測,“念心”等字眼斷然不會在1914年元旦即告消失。

恩光的生日與鐘樓的聲點

我們已經見識了恩光的情感世界,見識了恩光對于整個世界無窮無盡的抱怨。或許我們已經在厭惡這樣一位情感充沛卻又黯傷的老人。然而這位老人自己的心里話,他的家人不曾細味,他的情人不曾觸摸,他只能日記中自言自語,細訴自己的孤獨與無奈。1911年十月廿七日日記記載:“余羈旅孑身,愁黯無聊,家無可家,業無可業,投無所投,止無所止,窮困艱辛,無人過問,尤須努力掙持,藉少薪金以奉闔家坐食之供用。”一片哀嘆,令人三復嘆息。

恩光是一個注重過生日的人。當他和李成感情甜蜜時,日記中鄭重記下李成的生日。宣統元年十二月初二日日記“成誕(丁亥)”,那時他和李成情好日密,且未被家人識破。宣統二年十二月初二日,恩光經過諸多努力,總算和李成住在一起,這天的日記寫道:“九鐘起。緣誕,食煮白肉,行禮。……緣侍早睡,極倦。”盡管十分疲倦,但對李成的生日,念不忘,筆之日記。等到他們情感淡薄,恢復主仆關系之后,1912、1913年的十二月初二日,日記中再無 李成生日的記載。

生日是一個人生命的重要節點,在日記中書與不書,是恩光對于人情好惡微妙的透露。他對李成的生日如此書寫,對自己生日的言說也就更能見出他對人情和世味的體會。

十二月初四日是恩光的生日,1909年這一天的日記寫道:“誕辰。時年五十又九矣,虛度浮生,毫無建樹,風塵奔走,曷勝嘆哉。……小窗,晴明自賞。”行年近六旬的恩光感嘆一生風塵仆仆,毫無建樹,煢煢孑立,風景也只能自賞。這天的日記照見的是孤獨的恩光,是回首一生頗有遺憾的老人。1910年所記則是,“賤降,六十歲。……早臥。聽樓頭鐘點,望天邊月鉤,蕭寂靜,寒窗影幽,此境此時,老年人能不感系之耶?匆匆花甲,值此運步,惟太息而已。二鼓又識。”這一天,恩光原本計劃早睡,日記也早早寫完,無奈寒夜早眠而睡不著,乃在二鼓又起來,聽鐘樓聲響,望窗外明月與寒,孤獨中不禁執筆再書日記。

至于1911年的生日當天,日記中連生日這個詞匯也不再提起:“九鐘起。午前,自作飯食。老史來,還水報等費,自籌誰憐,命苦可知。晚,復自作蒸食及餅餌菜蔬,胡嚼一陣,無味甚矣。煩悶,早睡。”短短五十個字的日記中,恩光使用了三個“自”,孤獨感溢于言表。“自作”的飯菜,吃起來無味;等費用尚需自己籌措,他的命運著實可憐。生日當天的孤獨感吞噬了恩光,令他倍覺煩悶,故而又是早睡。

1912年這天的日記仍是舊模樣,“十鐘起。勞役一切,日逐瑣屑。午間晴窗凈案,寫唐段成式《牡丹》詩、唐楊巨源、楊凝《唐昌觀花》詩。天氣晴明,已覺回暖,實蒼生之福。余花甲歷周。是日賊降。匆匆半世,奔波已老,饑寒漸至,無以為生活計,雖想終老牖下,恐不可得,天乎!何生于斯世,國破家落,拯拔皆無,障罪愆,何時耶?午餐,闔家尚食面,亦幸。閑坐小室,煮茗焚香。家蓄梅花含苞將放,置之幾案,向日曬照,老干綠條,橫斜掩映,頗有畫意。向坐靜觀,殊覺心清,暫釋窮迫之苦,強為一時之寬。晚,赴茶肆閑蕩。歸,《脈訣》,聱牙難記,此亦出不得已也。夜深,展衾,偎抱熱石,隨轉卷曲”。

恩光六十歲生日的感觸

這一天算是恩光這些年度過較為順心的生日。日記展示日常的瑣碎生活,也揭示這一天由于天氣晴明,恩過書寫古人詩句,暫時舒緩心情。他在回首一生時,仍免不了窮迫饑寒的嘆息,對于老年生活,不敢抱過多期待。由于辛亥鼎革,他將個人命運的遭際的原因部分轉移到時代上,“國破家落”,國與家一體皆不如意,恩光將這一切視作,惟一的希望是早日。然而,中午全家人一塊吃面慶祝生日,令他稍感慰藉。于是下午的焚香煮茗,就不再是枯坐,而是“閑坐”。家中的梅花也一變而具有詩情畫意。生日當天的下午茶,暫時釋放了恩光的窮愁,以致于他在晚間少有地奔赴茶肆。然而夜間《脈訣》及夜深方睡等事,似乎表明后半天的閑適只是一種短暫的。一天之中,恩光心緒幾經變化,從瑣屑勞作,到家國窮愁之嘆,在稍感慰藉之后,再度走向閑適,而終歸于夜深睡覺“隨轉卷曲”。一日之中,情緒幾度跌宕流轉,再度展示了恩光豐富的情緒與的神經。

1913年生日當天日記則是,“初四日,賤降之期。十一鐘起。勞役一切。午前后分,力疾強錄字四頁。早晚,媳備大鍋餛飩二餐,甚難能也。正擬郵致信函,于午刻忽聞猛來,即時相晤,少敘闊別,相話三時。因出城有事,便著于詹大有處兼毫筆,自后只愿永久相處,堅固不移,甘苦供之,忻慰,喜出望外也。初鼓,念念念,自是苦詣至誠,效果如響。夜,抱石臥”。這天生日,恩光仍頗為勞累,然而兒媳兩餐為他準備餛飩,心情為之少舒。尤其午后,他的老情人“猛”的到訪,互訴衷腸,令他喜出望外。當日日記記載“念念念”,足見心情之激動,而恩光確乎也將這份情人的慰藉視作精誠禱所致。

宣統二年十二月初四日的鐘聲成為恩光的“記憶之鑰”

人們在論述晚清男女角色時,常常想起女性的艱辛與不易。然而,高壓的氛圍下,許多男性也并不。對于人生的勞碌,許多男性 都曾發出嗟嘆。道光二十九年(1849),疲于教館生涯的王韜(1828-1897),在新年之一天便發出感慨:“噫!人生不幸作男子,跋涉險阻,蒙犯霜露,何在蔑然?予不禁為之感慨。”王韜已經從性別角度對人生的艱辛發出無奈的感喟,他沒有說他希望自己是女兒身,但他確乎在抱怨男性責任之重。對恩光而言,在必須肩負的角色之外,還須為自己特殊的情感旨趣承受沉重的包袱。

對艱辛備嘗的恩光而言,一些的事物由此成為他懷戀舊時光、片刻安寧的觸發點,鐘樓的聲音便是恩光屢屢回味的聲響。1910年十二月初四日,恩光生日,這一天他和李成居住在京師廣化(彼時學部圖書館書于此),過六十歲生日。那天明月如鉤,遠處鐘樓的鐘點敲打著他的心。他在日記中寫下:“早臥。聽樓頭鐘點,望天邊月鉤,蕭寂靜,寒窗影幽。此境此時,老年人能不感系之耶?”那年冬天,他和李成度過許多這樣的夜晚。寫下這些話的恩光,彼時肯定不會想到此后他會經常想起這個月色如鉤的夜晚。1912年十一月初九日晚上,又是一個有月亮的晚上,饑寒交迫的恩光躺在床上,望著明月,想起去歲生日的那些鐘聲。日記寫道:“連日初鼓聞厚載門外鐘聲,錚錚在耳,恍如前年庚戌東,假榻后河廣化僧寮,攜成童避囂。時謬充總辦,就近差次。去歲遷太學工程后,未常聽也。今忽聞此鐘聲,直如身在僧舍。五更初醒,枕上猶帶余音,瞥眼流陰,恍然如昨,若夢初覺也。今昔不能無感,回憶不禁泣下。”這一夜,恩光仿錢塘江畔聽潮的魯智深,光陰流逝令他唏噓,而剎那之間,去年與今年卻在鐘聲中無縫銜接。鐘聲依舊,點點敲擊,如門悟,使人驚覺人事早非,恩光只有流淚。

在恩光窮愁落魄之際,午夜的鐘聲不斷敲開他記憶的閘門。透過這道記憶的閘門,孤獨的恩光一次次回到1910年的冬天,那時候他不是一個人,而是與李成同居在廣化。他們曾短暫的安寧與歡聚。這是他晚年為數不多的黃金般的日子,值得一次次懷念。1912年十二月十四日,“午夜,聞鐘樓聲送,直是前歲攜成童僑居廣化僧舍。回想黯然”。隨著他的處境愈發窘迫,鐘聲敲開他記憶閘門的次數越發增多。不僅在冬日,也不僅在有月亮的晚上,似乎只要鐘聲在夜晚響起,他的思緒就飛向1910年冬天的廣化。

1913年五月的一天,他又“夜間不寐,嘗聞鐘聲,恍若辛亥際攜成僮居廣化僧舍,耳邊只尺間也。每當觸憶,不勝感嘆,轉瞬變遷,一至如此。”1913年七月初三日,“初鼓,聞鐘樓聲點,直送耳際,宛如前歲攜成僮寓廣化僧寮時也。曷勝感慨。”即便在1913年秋天,他重新和李猛建立感情,在深夜聞見鐘聲,也仍然回想起那些夜晚。1913年八月二十三日,“回家冷寂,追憶庚戌、辛亥二年間,攜成僮等在在署充總辦時,恍如昨日,實若霄壤,不無今昔之念。”現實越糟糕,往日之時光就越發令恩光懷念。在鐘聲的敲擊下,恩光一次次回到過往,一遍遍咀嚼燦爛的舊時光。

恩光的生日和鐘樓的鐘聲是《恩光日記》中多次再現的事物,也是記憶之門不斷打開的時間之鑰。生日是每年一度時間之神的提醒,這種固定的時間設置提醒每一位過生日的人想起以往的生日。而即便他自己不再記得,人們也可以通過疊加他生日那天的遭遇,探測他生命的變化。至于鐘樓的聲點,則因為偶然的嵌入,成為恩光生命里黃金般歲月的標志物。在恩光不斷的追憶中,鐘樓的聲點成為他進入歲月的孔道,藉此,他得以暫時亂糟糟的當下,而穿梭到那令他心安的所在。無論是生日,還是鐘樓的聲點,都是時間的指征。這似乎表明,通過時間的指征物,去日記 的情感寄托,是一種可行的辦法。

日記的情感深度

在討論日記包羅萬象的材料時,人們普遍注意到日記作為私人材料的重要性,然而 其中情感素材的運用,卻很難取得令人滿意的成績。王汎森對明清日譜著述的考慮,提醒人們注意理學家生活踐履與思想變化的痕跡,其中最為重要的材料就是一系列修身日記。拋卻理學家的面紗,而將這些日記視作情感表達的載體,對討論日記能否言情、如何言情、所言何情等問題,可能有新的認識。可惜,在嚴格要求記錄“內在心靈的全部活動”的修身日記中,一些隱秘的情感仍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而在一般的日記中,許多日記 甚至杜絕在日記中發表感性的話語。然而,不管日記 如何隱真實的自我情感,它總是會留下蛛絲馬跡。史華羅在分析明清時期人的心理表現時認為,“個人對部分或全部形象的苦營通過以下兩個途徑:一是通過價值階梯自我堅持, 另一個是對被描述主體的情感態度。”(《重構明清時期中國人的情感生活——史華羅教授訪談錄》)前者似乎對應修身日記,而后者在許多日記中均有或多或少的流露。于是,日記 的情感深度,并非一個遙不可及的研究設想。

意大利學者史華羅(Paolo Santangelo)教授

日記自身充滿壁壘,趣味和情感并不自動呈現。從閱讀《恩光日記》的經歷來看,每一部日記的閱讀或許可劃分為三個階段。首先,翻開一部日記似乎打開一個“盲盒”,在未完整閱讀之前,你永遠不知道這個盒子里裝了什麼。誠然,一些日記已有前人寫過提要或導言,然而日記的豐富性使得每一部日記的提要或導言所能提供 遠遠不夠。它們僅僅提示日記時間的起止、重要的等信息,只能令人對日記有模糊的感覺。要真正理解一部日記,必須認真翻閱這一部日記,更好不放過它的每一個字眼。

當你認真翻閱完一部日記時,或許已經進入日記閱讀的第二個階段:對日記所載的人、事、物有初步的了解,從而對這部日記和 的整體思考。然而這些看得見的材料往往是一些客觀的流水賬,盡管可以提供有價值的材料,但或許只是冰山水面的那一部分。如果想要日記中隱秘的部分,尤其挖掘其中深層的東西,勢必要進入日記情感世界的挖掘。如果日記提供諸多情感的詞語和表達,譬如《恩光日記》所示,那麼這種情感世界的進入是較為的。令人感到困難的是那些平靜如水的日記,是那些 努力克制情緒表達的日記。太多的清代和近代日記的 都在日記中努力將自己塑造成一位控制情感的完美角色,偶爾的情感爆發,很快就被一種中庸的思緒抹平,取而代之是一位各方面看起來都屬正常的反省。喜怒哀樂偶獲一現,即被他們消解,日記復歸于平靜。喜怒哀樂是人之常情,在每時每刻不斷變化,而許多日記竟能對此視若無睹,或是有意消解,這究竟是為什麼?日記對于人之常情的有意抵觸,并不記載,或是適可而止,究其原因,固然可以說是 對日記有著無限的自由裁量權,他可以決定日記記什麼,或者不記載什麼。然而對于讀者而言,在閱讀中恐怕不能止步于此。對日記所載時間長河里的人、事、物,固然要投入諸多 ,但記起日記作為人生備忘錄的功能時,我們有理由相信,日記不僅備份了 的人生與思考,它同時也備份了 的喜怒哀樂。換言之,日記不僅“排日記事”,它同樣“排日記情”。

閱讀日記有必要進入第三階段,即應當進入日記的情感世界。若非如此,日記仍舊只是人事的鋪陳,是冰冷的史料,而非呈現它作為一種私密而體己寫作的產物。重新建立日記研究的情感維度是必須的,它有助于日記記載的時代里的個體的生命世界。這當然不是一件的事情。正如史華羅《明清文學作品中的情感、心境詞語研究》“前言”開篇轉引列斐伏爾(L. Febvre)所言:“重新建立某個時代情感生活的目標確實極具魅力,但同時也很艱難。然而,我們別無選擇,歷史學者無權對此視而不見。”對日記研究而言,重建日記所載時代的情感生活不僅極具吸引力,同時也有助于重新確立每一部日記的獨特性。

將日記視作材料的慣常,容易使日記均質化為材料庫,由此,材料價值的高低決定日記價值的高低。無論軍國大事,還是個體生活,由于研究者處理材料主題的相似性,那些材料價值處于低階位的日記,顯而易見地被拋棄。如果回歸情感維度觀照日記,則每一部日記都是獨特的,都燭照每一個個體的情感世界。在此,無論、經濟、或其他方面的材料,都不是為一個特定的研究、經濟研究或研究的目的而服務,這些材料回歸它們本身,是日記 或其他主人公生活世界的基礎,承載他們的情感與思維。回歸個體生命與情感的維度對待日記,則日記所映照的個體方是鮮活的,而一部部日記也不至因其史料價值的高低而被劃歸三六九等。惟其如此,日記才能部分回歸它的本來面目,即它首先是屬于個人的,既是個體生活事務的備忘錄,同樣也是個體情感的“存儲器”。

借用勃蘭兌斯在《十九世紀文學主潮》中的宣告:“文學史,就其最深刻的意義來說,是一種心理學,研究人的靈,是靈的歷史。”不妨大膽預言,日記研究,即便它并非“文學的”,也應當致力于研究人的靈,研究人的情感,研究日常生活文字冰山下或緩慢或急速波動的情感流。那斑斕而多彩的、一方方深不可測的情感世界,多麼令人著迷!

(本文系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近代日記文獻敘錄、整理與研究”(18ZDA259)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彭珊珊

校對:張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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