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命行嫁大利月對照表
原標題:編號W51,歸隊
W51拖著獸夾飛行。
W51與同伴一起飛翔。
“安心池塘”淺灘上的W51。
天津,一群東方白鸛。
辦公室里懸掛的海鳥圖。
12月27日,W51在天津被放飛。
就叫它W51吧,如果足夠幸運,或許明年還能再見到它。
W51是只受傷的東方白鸛,志愿者之一次看到它時,這只白色大鳥正艱難地追隨鳥群。傍晚,海邊的天空泛出紅色,它努力著飛行姿態,翼展接近兩米的雙翅完全張開,只是撲翅頻率明顯比同伴要高,飛得也更低。它的長頸伸直,腿像飛機的起落架一樣收起,并攏至與身體平行。這是連更優秀的飛行家和工程師都羨慕的完美平衡——上升熱氣流與身體重力相互抵消,空氣阻力盡可能降到最小,而這,只是它眾多與生俱來的本領里的一種。
現在,一條垂下的腿了它的平衡和。憑肉眼就能清晰看到,一塊異物墜在它的左腿上。拿出望遠鏡追蹤,確定那是個捕獸夾,鐵鏈在空中搖擺。
8天后,2022 年12月6日,和他的隊友最終在天津郊外的一處魚塘里救下了W51,那時它已經拖著捕獸夾生存了至少15天。他本想給它起個好聽一點的名字,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它不屬于任何人,短暫的相處后,它將重返天空。觀鳥近20年,清楚一點:與一只每年都要數千公里的鳥兒重逢,是那種概率極低、“聽起來很美好”的事。
東方白鸛是世界自然保護紅色名錄里的瀕危物種,一級保護野生動物,根據截至2022 年年初的調查,全球僅存9000多只。
W51是給這只東方白鸛佩戴的腳環編號,按照鳥類環志的通用規則,這將成為它獨一無二的標識——通常情況下,人們都是通過光學儀器與這種野性的物種打交道,能觸它們的機會少之又少。給它們戴上腳環,期待在某時某地再次被人看到、記錄,是鳥類學浪漫又實用的研究。
天津是全球候鳥通道上最重要的節點之一,但即便像這樣的“老天津”,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對此也不知曉。每年春秋兩季,從斯加或者澳大利亞飛來的候鳥在此停歇,補充能量后繼續它們跨越大洋的旅程。
這些候鳥不只屬于野外,有時它們也會掠過城市上空,包括像東方白鸛這樣的瀕危鳥類,或許就從人們的屋頂飛過,只是很多人都沒有注意這一點。
1
時,W51體重是3.85公斤。從形態特征判斷,它是只亞成鳥,體型比成鳥要小,嘴巴還沒有完全變黑。
根據對這一物種的既往研究,它很大可能是 黑龍江、烏蘇里江流域或者遠東地區的某處濕地,那是東方白鸛幾個主要的繁殖地。它最有可能是在2022 年三四月份破殼出世,并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成長。到了夏天,它已羽翼豐滿,喜歡在巢中撲打翅膀。按照概率,它會在8月的某一天,受本能驅使, 上巢沿,躍起,開始生命中的之一次飛翔。
兩個月后,它已經充分掌握了飛行和捕食的技能,積累了一部分脂肪。寒流過境、河水冰封之前,它隨族群起程,目的地通常是3000公里外,長江中下游地區的越冬地。
途中,脂肪是飛行時的燃料,W51和同伴必須停下來補充能量。不過,就像公路旁的加油 ,它不是一定會出現在你期待的地方。你總要規劃好行程,不至于半路拋錨。
渤海灣是東方白鸛遷飛途中的最重要停歇地。這里是線路地理意義上的“中點”,也是生態學障礙夾擊下的“咽喉”地帶——西側是綿延的燕山山脈,往東是渤海。更難得的是,相當長一段時期內,這里的食物都足夠豐盛,漫長的自然選擇過程中,不止一種候鳥在此落腳。
W51的之一次是它成年前的遠足,它跟隨鳥群,學習同類的生存之道。通常情況下,它們抵達天津時,已經接近筋疲力盡。對W51來說,這節課的內容是:這個地方難以錯過。不過它可能還未學到,同樣在這個地方,有時覓食也是件危險的事。
已經無法得知W51是在何時何地踩到捕獸夾,但可以肯定的是,觸發機關的那一刻,鋸齒狀的獸夾瞬間刺穿了它的皮肉,夾斷了它的骨骼。它需要不斷掙扎,鐵鏈才會從固定獸夾的木樁上脫落。
受傷后,W51最早在11月23日被人發現,一位觀鳥愛好者在天津北大港濕地拍攝到了它。此后的一周里,它像消失了一般。直到29日,和志愿者到北大港東北方向50公里外的“安心池塘”巡視,車還未停穩,這種機警的大鳥就成群地飛起。這一次沒有人忽略它,一只在空中拖著捕獸夾的鳥實在太過顯眼。
接下來的幾天,每天天未亮就有志愿者到池塘邊守候。最多的時候,370畝左右的池塘里了5000多只東方白鸛,占到這一物種總量一半以上。他們發現,W51和幾十個同伴組成一個小群體,一直在魚塘附近活動。
告訴志愿者,不能讓W51從視線內離開。但只憑肉眼,在密密麻麻移動的白點里鎖定一個,是對精力和耐力的考驗。
“盯到眼疼,流淚。”一位志愿者回憶。
這是場凝視的接力賽。十幾名隊友輪流守護,他們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東方白鸛以機警著稱。每個人都只是 在那里,就連交接都是在沉默中進行。空曠的野外沒有任何遮蔽物,北方的海風吹來,蘆葦恣意搖擺。
淺灘上,W51 立時,受傷的左腿無法伸直。它顯然還未適應獸夾的重量,要比其他同類行走更加緩慢,并且時常像被絆到一樣忽然“踉蹌”,然后撲騰著翅膀平衡。
休息時,東方白鸛會把一條腿收起,但W51已經無法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看到,覓食間隙,其他東方白鸛會單腿獨立,把頭插在胸前的羽毛里休憩。W51只能 在原地,時不時四處張望。
志愿者們會在晚間離開。那是東方白鸛需要休息的時候。沒人知道,W51是如何度過那些夜晚。
2
鳥的最早記憶,是小時候在田邊水洼里抓魚時,身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水鳥。它們總會在一旁安靜地等待,準備撿食捕魚人遺漏或者扔掉的戰利品。
他家50米外就是薊運河,20世紀60年代,河水清可見底。年少的他喜歡偷偷下河游泳,一個猛子扎下去,在水中睜開眼睛,能看到身邊游動的魚類。他喜歡抓一種帶有黃瓜清香味的魚,回家后,母親聞一聞手掌,兒子沒下河的謊話就被輕易識破。到了春秋兩季,成片的水鳥在河灘,“白的、灰的,或者黃褐色的,大個的、小個的……”如今,那種散發出黃瓜香味的魚已經絕跡。
工作后,成為職業的風光攝影師,他想讓人知道這座以工業和港口聞名的城市,不僅僅有工廠和貨輪。各種各樣的鳥成為照片里的點綴品。他不斷尋找、觀察,捕捉瞬間,盡力創作出完美的作品——有時他需要一只天鵝的優雅,有時需要的是上萬只銀鷗同時起飛的壯美。
慢慢地,他被這些“點綴品”吸引,鳥類一步步成了他鏡頭下的主角。現在,他努力分辨兒時記憶里,那些濕地上的鳥群:灰色的或許是蒼鷺,黃褐色的大多數可能是鸻鷸。白色的最多,銀鷗、紅嘴鷗、天鵝、白鶴……當然,他現在相信,東方白鸛也一定會在那里。只不過,他當年并不認識。
眼下,W51離鳥群越來越遠了,時常獨自在池塘的另一側覓食。進入12月,水面開始結冰,大部分東方白鸛已經補充完體能,離開的時間到了。
W51所在的鳥群是更先離開的種群之一。志愿者注意到,幾十只與它一起組群的東方白鸛,12月后就沒再回過“安心池塘”。到12月2日,數千只東方白鸛像是在一夜間消失,整個池塘就剩下W51一只鳥。它的周圍,的塘底已經干裂,上面覆蓋一層白色,那是在此覓食的水鳥留下的,證明著當時的盛況。
第二天,幾只蒼鷺飛了過來,在池塘停留片刻,旋即離開。這里的食物已經不如幾日前豐盛,受傷后,W51捕食能力也一直在下降,只能靠一些死魚和岸上的魚干充饑。
毫無疑問,W51已經徹底掉隊了。
營救計劃在幾天前就被提上了日程。志愿者們本想使用“疲勞戰術”,派人在池塘兩側追趕W51,待它力竭后救起。這是最簡單的方案,但也可能加重它的傷情,最后被否定。
第二種方案是誘捕,這需要耐心和技巧。現在,時機到了。
小馬拿出工具,走進池塘,志愿者里沒有人比他更擅長捕鳥——他曾是個職業捕鳥人,甚至為此坐過牢。一個帶有色彩的故事在志愿者團隊里流傳,有關他的捕鳥技巧:
幾年前,一位鳥類學博士生來到天津,想要捕捉一種機靈的雀類,給它們戴上做博士論文研究。他先是找了上海一個具有 身份、在業內頗有聲望的捕鳥人,結果對方在天津一周,一只也沒有捕到。后來這個博士又“重金”從請來一位捕鳥獵人,幾天后同樣一無所獲。
最后,給他推薦了小馬,這個看起來沒什麼特點、沉默寡言的捕鳥人,僅用一天就讓十幾只目標落 ,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樣本量。
“那個博士當場就哭了,有些失態,他本以為自己的論文完不成,畢不了業。”小馬輕描淡寫地說,“捕鳥要先懂鳥。”
多年來,他一直在捕鳥圈子內外游離,經歷種種普通人看不到的慘劇后,他找到,成為一個護鳥志愿者。
12月3日這天,志愿者團隊了地方林業部門的抓捕許可。天還未亮,小馬就在池塘邊布上了前一天晚上織好的鳥 。安裝機關,撒好誘餌,然后在不遠處挖了一個淺坑,再在上面用蘆葦和樹枝搭了一個用來隱蔽的草棚。太陽升起時,他鉆進了這個簡陋的“掩體”。
接下3天,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
3
“安心池塘”是志愿者給過境的東方白鸛投喂食物的地方,位于天津七里海濕地保護區之外。11月13日,他們從魚塘主手里買下了這個“塘底子”——每年10月開始,魚塘主就會陸續抽水出魚,大魚捕完后,剩下的塘底常被打包。
候鳥大多在這一時期抵達天津,其中的涉禽包括東方白鸛,又習慣在淺灘覓食,“塘底子”成為它們的絕佳去處。
“安心池塘”只是幾十個連成片的池塘中的一個,也是塘主今年唯一賣出的“塘底子”。
“往年也會有一些水鳥過來覓食,但是今年尤其多,鋪天蓋地。”這位塘主抱怨,做了20多年的養魚生意,他還是會被今年的景象到,“一個塘底子,最快40分鐘就給禿嚕干凈。”
一些塘主請了人看守,驅趕飛來搶食的水鳥。看塘人坐在塘邊,手里提著鑼,眼睛盯著池塘,“飯都不敢吃,取個飯的功夫魚塘就沒了”。
最實用的是放鞭炮,從10月開始,每次到魚塘去巡護,就會聽到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比過年都熱鬧”。
這讓他哭笑不得,“有時你會覺得這種場面很滑稽,但一個天津的旗艦鳥種,被人趕來趕去,尊嚴在哪里?”
在公益機構的支持下,他們購買魚苗,制訂了“安心池塘”的每日投喂計劃,以保證5000只東方白鸛一天的食量。在這里,它們不用擔心挨餓,也不用擔心被,或者,踩上一個捕獸夾。
如果早點發現“安心池塘”,W51或許不會受傷,不會滯留。志愿者們清楚,如果不能,它不可能熬過這個冬天。食物已經減少了——為了不拖延東方白鸛南遷,投喂只持續了一段時間就已結束。
被獸夾鉗過后,W51似乎變得更加警覺。這個時節,適合涉禽捕食的淺水區域大多都結了冰,填飽肚子已經是個難題。陷阱布好后,其他水鳥,包括幾只東方白鸛都被誘餌吸引過來。但W51一直待在池塘的另一側,緩慢移動。
小馬猜測,或許是陷阱處的腳印讓它懷疑。可管它呢,他臥倒在掩體里,身下墊著一個舊褥子,除了緊盯著W51等待機會,沒有什麼事更值得做。那天更低氣溫已經降至零攝氏度以下,寒風一陣陣從塘底掠過,一整天,人和鳥都著更大程度的靜止,像是場漫長的對峙。
到了第四天,12月6日,或許是太過饑餓,W51終于有了動靜。小馬看到,它展開翅膀嘗試起飛,但比普通東方白鸛要多蹬幾下地。最終它戴著獸夾飛到半空,然后快速滑翔至陷阱位置,它并沒有著地,而是用一個少見的捕食動作,像猛禽一樣——只不過它沒有用爪,而是用嘴,俯沖掠食。
草棚里的小馬沒有猶豫,發動機關,鳥 合并,W51落 了。小馬瞬間沖出草棚,衣服和頭發上沾滿了蘆葦穗,在岸上守候的志愿者也沖了過去。他小心打開鳥 ,把W51抱在懷里。跑來給它蒙上的眼罩,讓它鎮定了下來。
捕獸夾終于被取了下來,后來稱重確定是1斤半,幾乎相當于W51五分之一的體重。它的一根腳趾只剩下皮肉相連,斷開部分已經明顯壞死。緊急送往動物醫院后,醫生截掉了那根壞掉的腳趾,做了包扎,好在沒有感染。
W51遭遇了顯而易見的不幸,但從結果來看,它又是幸運的。就在一個多月前,在哈爾濱,一只東方白鸛同樣被捕獸夾鉗住,被人發現時,已經倒掛在高壓線上,時而撲棱下翅膀,后不久就死亡。
4
W51只是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飛路線上,5000多萬只水鳥中的一只。地球上有9條主要鳥道。相比一些幾乎橫跨地球兩極的鳥類,東方白鸛只能算是中短途旅行者。
盡管在人類早期的里,鳥的圖形就已是最常出現號之一,但人類對這種生物的認知,總在不斷刷新。某些時刻,鳥的引領了人的。1492年10月,和他的船隊在海上航行了近兩個月,還未看到陸地。10月7日,水手們發現大群候鳥朝西南方向飛去。決定改變航向,跟隨候鳥。5天后,人類迎來一個重要瞬間:發現。
今天,已知的最長候鳥距離由北極燕鷗創造,達到1.8萬公里;雨燕每年都會飛到南非越冬,春季回來時,它們會準確找到頤和園里的舊巢。但在1822年之前,沒有人知道鳥類可以長途。古希臘哲人亞里士多德甚至解釋說,春天的鳥兒之所以在冬季消失不見,是因為它們化身為別的物種。1882年,一位德國獵人捕獲一只歐洲白鸛,發現它的頸部卡著一只明顯屬于非洲的箭頭,這是歷史上之一份鳥類長途的明確證據。
鳥類是對人類想象力的挑戰。紅腹濱鷸每年都要在北極圈和大洋洲間往返,這種只有鴿子三分之二大小的旅行者會在出發前做足準備,身體一半的重量都是脂肪,它們要連續飛行8個晝夜,才能抵達途中唯一的停歇 ——中國的黃海和渤海沿岸。
它們也是天津海邊濕地上常見的水鳥。20年前,還不了解它們,也不知道天津對候鳥的意義。后來他遇到了各種膚色的觀鳥人,還有舉著錄音設備的鳥類學家,在他眼里這些人“熱切、真誠”,像是來拜謁地。為他們做向導,直至彼此成為摯友,他也成了“鳥人”。
2007年,預支收入租了架直升機,去航拍天津的海岸線。飛行中,腳下那些再熟悉不過的景色,在開闊的視野下忽然重新生出了沖擊力——海水的顏色由淺到深呈現出明確的層次感,鳥群飛起,無數個移動的白點嵌在海天之間。不遠處是濕地,水系蜿蜒穿過看不到邊的蘆葦蕩,“有種荒蕪又滄桑的美”。
直升機上,激動到流淚,一度忘記按下快門。生長于斯,他卻從來沒有真正了解家鄉。
有時他也會后悔自己“覺醒”太晚,許多地方還未來得及領略,還未真正體會,就已經滿目瘡痍。
他辦公室的墻上,掛著兩張巨幅照片。一張是清晨的海上,漫天的海鳥幾乎布滿整個畫面,海是深藍色的,天空淡藍,一艘漁船朝著海天相接處駛去。
另一張是天津沿海的衛星地圖,可以看到,一些海岸線被拉成直線,組成規則的形狀,這是被改造或者圍填的痕跡。 數據里,天津153公里海岸線中,只剩下18公里自然海岸線。2022 年,天津市在一份加強濱海濕地保護的方案里說,除重大戰略項目外,全面停止新增圍填海項目審批,“確保自然岸線保有量不低于18公里”。
那張漫天海鳥的照片成了永遠的記憶,照片里的海域如今已經變成陸地,上面沒有任何建筑,雜草叢生。
這樣的故事不止一次發生。荷蘭鳥類學家托馬斯·皮爾斯馬在天津附近發現了一個新物種,是紅腹濱鷸的一個亞種,這種新記錄的鳥就用發現者的名字命名。后來,皮爾斯馬再次來到天津,請做他的向導兼司機。觀鳥路上,他們途經一處半的濕地,幾棟爛尾樓立在長滿蘆葦的荒地上。皮爾斯馬忽然讓停車,請求他為自己拍張照片。
不解,這種地方有什麼特別之處?
皮爾斯馬告訴他,那個新鳥種就是在剛才路過的地方發現的,當時那里還是片完整的濕地。
“最遺憾的是,由我發現,并且用自己名字命名的鳥類,在我有生之年,我可能又要親眼見證它的消亡。”回憶皮爾斯馬的話。
幾年前,受邀參加一次鳥類。會上,一位科學家走上臺,他對著臺下的同行說,紅腹濱鷸在和大洋洲都受到了很好的保護,但種群總量卻在下降。接著,他向臺下深深鞠躬,請求停歇地能善待這種偉大的生物。
“候鳥不獨屬于某個,它跨越大洋,屬于全人類。”對他的發言印象深刻。
5
的確,候鳥不獨屬某個、鳥類研究是項性工作,從全國鳥類環志中心的辦公桌上就不難看出這兩點——在這里,幾乎每張辦公桌上都擺著一個地球儀,或者在墻上掛上一幅世界地圖。
環志中心的陳麗霞博士把一張圖表貼在了最方便看到的位置,那是一張全球重要地區環志標識的對照表。不同有不同的編碼,不同鳥類又對應不同的顏色和大小,天鵝戴的是藍色塑料頸圈,鶴鸛類是紅色的腳環,鸻鷸類用的是彩旗,戴在腳上像是標簽。最難辨識的是雀類,用的是金屬腳環,最小的內徑只有2毫米。
每個都有一套自己的環志標識標準,環志中心曾“回收”到一只雀類,腳環上是他們沒見過的編碼。他們給全球的環志中心郵件,最終收到 芬蘭的回復。
后來,在《自然》的一張著名的全球鳥類圖上,這條芬蘭到中國的路線被當作一個新發現,與其他重要的鳥道一同收錄。
鳥類環志除了有科學上的價值,很多時候,也記錄著一只鳥與人類的接觸、互動,或者一段故事。
環志中心時常接到一些公眾的報告,他們看到或救到一只戴著環志的鳥。環志中心會把這只鳥 反饋給報告人,它 哪里,去過哪,飛行了多遠的距離,經歷過什麼……
“你會覺得,自己與世界相連。”陳麗霞微笑著說。
大部分時候,鳥類環志回收只能依靠運氣,比如,一些雀類環志的回收率只有萬分之一。如果有機會與一只自己親手環志的鳥兒再次相遇,你更好感謝命運。
總有一些鳥,再也沒有與人類重逢的機會,陳麗霞聽說,即使環志的回收率極低,有些捕鳥人依然可以把收集到的,大大小小的環志串起來,“掛在身上能當飾品”。
即便重逢,也可能是個悲傷的故事。2012年,天津發生30多只東方白鸛中,當時和其他志愿者搶救了其中的13只。放飛前,這些東方白鸛被戴上了腳環。
5年后,接到一通 黑龍江的。對方告訴他,一只環志969號的東方白鸛在當地被,現在搶救后已經恢復健康。
記得969號,它是2012年在天津的東方白鸛之一。他仔細回憶,甚至“又看清了這只白鸛的樣子”。幾個當年參與救助行動的志愿者馬上聚在一起商議,這次的地點在邊境,早已冰封,南遷的東方白鸛種群,此刻又恰好在天津停歇。
“不如把它接回天津放飛。”志愿者們達成共識。
接近2000公里路程,大家輪流開車,每個人都不愿耽擱哪怕一分鐘時間。一個晝夜后,他們終于抵達目的地,幾個人輪流把它抱在懷里,有人甚至給它做了件衣服。
“那種心情,就像看到多年未見的孩子。”形容。
969號被接回了天津,然后放飛。一個月后,第三次見到了它。這一次,它潦草地躺在地上,潔白的羽毛失去光澤,沾滿泥巴。
它終于死于中。
6
還在做“搞鳥”的生意時,禾花雀是小手的“暢銷產品”之一。它們曾是天津常見的鳥類,冬季時節,這種鳥會數千只成群,鋪天蓋地地飛過。
小馬見過數萬只禾花雀關在籠子里,等待被肥后,送上南方的餐桌。后來他發現,這種小鳥越來越難捕到,直至在天津幾近絕跡。在世界自然保護紅色名錄上,禾花雀從2004年的“近危”,連升四級,到2022 年已經變成“極危”。
“這份營生再繼續下去,非把鳥捕絕不可。”小馬說,他對鳥有種復雜的感情,大部分時候鳥都是種交易品,同時,他也喜歡鳥。像個泥潭,捕鳥是他賴以生存的生意,但也讓他“感到痛苦”。
還記得,他之一次見小馬時,想“探下底”,就順手指著身邊的公益宣傳冊,問小馬認不認識封面上的鳥。結果小馬很快就給出了準確答案,那是種稀有的非洲鳥類。
后來的接觸中,越來越相信小馬是個“鳥癡”,他總能準確認出那些鳥類身上的環志信息,不管是屬于歐洲,還是南美洲。這次W51后,他能抱著手機看一整天。
那次見面后,小馬放飛了“價值幾十萬元的鳥”,這幾乎是他全部家底。他最終加入了志愿者隊伍,如今成為最活躍的成員之一。
近幾年,天津已經很少發生鳥類盜獵,但盜獵并不是鳥類面臨的唯一威脅。
今年11月18日,全國鳥類環志中心副主任錢法文到天津考察候鳥狀況。
“在七里海走了一圈,只見到一只東方白鸛。”他對當天的見聞印象深刻,到了濕地面積更大的北大港,他逐個清點,“一共78只”。
環志中心曾給一些東方白鸛佩戴了可以的,一張能顯示其中16只白鸛10月21日到12月21日行動軌跡的地圖上,七里海和北大港兩個自然保護區的點位都相對稀疏,保護區周邊的魚塘成了點位最密集的區域。
“這說明保護區沒能滿足東方白鸛棲息的條件。”錢法文分析,魚塘每年都會出魚,但今年包括東方白鸛在內的涉禽忽然在魚塘,是因為保護區內的環境發生了變化。
近幾年,七里海濕地保護區設定生態紅線,開始施行“退養還濕”,區內的經營性魚塘都被清退。11月15日,當地曾為過境候鳥投放了1萬多斤魚苗,密度顯然不如往年魚塘的“塘底子”。
錢法文建議,在嚴格保護生態的同時,應該適當考慮候鳥棲息需求。
問題解決之前,幸好還有用來臨時投喂食物的“安心池塘”。
12月27日上午,W51再次回到這里。它的傷口已經愈合,相比時,體重增長了兩斤,精神看上去也好了不少。
救下W51后,天津下了兩場雪,感到不安。在雪天還見到東方白鸛,沒有浪漫,只有危險——同伴大多已經抵達南方,擔心,W51生命中的之一次,是否真的就要落單。它也不屬于封閉的救助室,在那里,每次有人接近,它都試圖飛起來躲避,然后撞到屋頂。
志愿者們一直在尋找東方白鸛鳥群,最近每天都會去“安心池塘”觀測。12月25日,100多只東方白鸛忽然在池塘附近出現,他們猜測這可能是2022 年最后一批南遷的東方白鸛鳥群。
是時候說再見了。鳥群近了一些,打飛箱,截趾后的W51助跑、躍起,黑色的飛羽像手指一樣展開。它朝著同伴飛去,幾秒鐘后便與它們會合。志愿者不愿離開,仰望、目送,直到它變成一個白點,消失不見。
(本版圖片均由攝)
中青報·中青 記者 楊海 :中國青年報 ( 2022 年12月30日 05 版)
: 中國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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