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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字扎根的算法

解夢佬

“要命,要命!”來往路過穎河鎮碼頭的人無不熱得這樣嚷叫。

此時,只有岸上的一棵老槐蔭樹下稍涼快一點。樹下撐有一個大白布棚,棚下擺著一張棕紅色四方茶桌,茶桌光潔明亮,茶水供應周全:有鄉下人愛喝的大碗白開水,有年輕人愛喝的汽水,有高齡人愛喝的龍井。為了招睞顧客,桌旁還擺了兩個盛著井巴涼水的洗臉盆,以便喝茶的人洗手洗臉之用。過河的人很多,鄉下人過了河到河里洗一洗,來喝碗水便走,高身份的人嫌河水不衛生,則掏一二分錢在臉盆里洗一洗,坐下來吮吸汽水或品茶。

擺茶攤的是位五十多歲的精明老頭,每當過河的人一下船,他急忙亮著嗓子喊:“洗臉喝茶,有熱有涼,有白開水,有汽水,涼甜解渴!”

隨著喊聲,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走上前來。這老頭長得胖胖墩墩,紅臉膛,高鼻梁,下巴留著山羊胡,左肩背一錢搭,右手握著一把羽毛扇,眼睛似瞇非瞇,嘴唇似動非動,走路慢慢騰騰,神情飄飄然然。來到茶攤前,他忽地睜大了眼睛——茶攤的西、北、東三面已有三位茶客:一位是二十八九歲的女青年,一位是二十六七歲的男青年,一位是五十四五歲的干部模樣的人。他一面取下錢搭放在茶桌上,一面細細地把三位茶客打量了一番:女青年燙著披肩發,鳳眉鳳眼,白臉尖下頜,上身穿一件潔白的泡泡袖衫,下身著一條米黃色直筒褲,腳穿一雙高跟白涼鞋,手腕上戴一塊金鏈坤表,正噙著一根秸稈粗細的管子吮吸汽水,神情瀟灑,氣度不凡;男青年理著偏份頭,長臉高顴骨,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上身穿一件滌絲短袖褂,下身著一條灰色纖維褲,臉前放著一個印有“XX縣商業系統先進工作者獎”字樣的黑色提包,和女青年一樣也在吮吸汽水;那干部模樣的人,留著發絲稀疏的背頭,帶一副近視鏡,圓胖臉,滿臉胡茬,面容蒼老,額上皺紋多而且深。他上身穿一件淺黃色絲綢襯衫,袖口高挽,面前放著一個黑色文件夾,上面印著“XX縣先進宣傳工作者獎”字樣。文件夾旁邊放著一盒已經開口的大前門香煙,香煙旁邊放著已喝剩半杯的龍井茶,正在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一份《參考消息》。

這老人一坐下,既不洗臉也不抽煙,向賣茶的老頭笑笑,便端起一碗白開水。但他并沒有急于喝下,而是雙手捧著先向三位茶客讓了讓,三位茶客擺擺手,表示謝意。他喝下半碗水,便在錢搭里掏騰起來,先是掏出幾本用牛皮紙封皮、磨得起了毛的“書”,上面分別寫著“麻衣相”、“諸葛武侯靈感妙算”、“量手相”、“抽簽合八字”字樣,隨后又掏出一大疊用牛皮紙疊成的“彩頭”,他將彩頭數了數,又掏出了一個簽筒。他將簽筒往桌上一放,又掏出一塊一尺見方的黑木板,上書“文王八卦”四字,隨后又掏出一幅“乾坤坎離震艮巽兌”八卦圖——無疑,他是一個算卦的。他做完這一切,松松的兩只眼皮往上一掀,偷偷覷了覷他們三位:雖仍在吮吸汽水和看《參考消息》,但卻都在古怪地笑著。

笑了一陣,男青年往干部跟前靠靠身子,輕聲道:“時至今日還有搞迷信的。”

那干部笑笑,點點頭,繼續看報紙。女青年聽了,向他友好地笑笑,也點了點頭。

這時,幾個洗罷澡的光屁股孩子從河里跑上了岸,看到這些,一面好奇地圍上來,一面扯著嗓子喊:“算卦的,算卦的!快來呀,都來算卦呀!”

喊聲一落,隨即從河下奔上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一到,氣氛立刻活躍起來:有的好奇地摸弄彩頭,有的好奇地翻看相書,有的指著八卦圖把“艮”念成“很”,或把“兌”念成“總”,嘻嘻哈哈,說笑不止。

賣茶老頭看周圍來了這麼多人,喜不自勝,一面說著“洗臉喝茶”,一面又給三位茶客遞了兩瓶汽水一杯龍井茶。三位本不想再喝,見遞了過來,只好接住。之后,他又給算卦先生倒了一碗水,盡管算卦先生的那碗水還沒有喝完。來往過河的不少人本急于過河,見到這情景也停下喝起茶來。

人越聚越多,其神情都有要算一算的意思,但又都不好意思先算,互相觀望,又互相鼓勵:“算,算個試試。”“你算,你先算,我正喝茶。”但都沒有算,只是淺淺地笑著。

這時,三個剛洗過澡的光屁股孩子擠到了算卦先生的跟前。一個個兒高的撅著屁股,兩手按著膝蓋,伸著頭,喜眉笑眼地問道:“老頭,你算的靈不靈?”

他的稱呼和怪相引得眾人哈哈大笑。賣茶老頭一面罵著“娘那個腿,長不好你”,一面進行轟趕。另外兩個受到感染,邊跑邊出起怪象來:“老頭,算算我一天放幾個屁!”說罷,又呱呱拍了幾下屁股。

賣茶老頭回到算卦先生跟前,抱歉地說:“老兄別生氣,集上的孩子……長不好他!”

算卦先生一面笑,一面連連擺手道:“可不能這樣說,別看現在調皮,將來還都是干大事的人哩!”

他的聲音本不高,卻震住了全場的人,正喝的不喝了,正說的不說了,正笑的不笑了。見此情景,他不緊不慢地對賣茶老頭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小孩越調皮說明腦袋瓜越聰明,說話鮮,說明腦子反應快,人家說啥也跟著說啥,不會有大出息。”

全場人無不點頭稱是。

算卦先生問道:“你注意過這三個孩子的鼻子沒有?”

賣茶老頭一愣,隨即笑道:“沒有。”

“這三個孩子一個長著懸膽鼻,一個長著胡羊鼻,一個長著獅鼻。懸膽鼻鼻準圓收,富貴福祿供補;胡羊鼻豐滿廣大,財名雙美;獅鼻端正有力,名揚四海。所以這三個孩子不可小看。”

不知是因為條件反射還是因為其他原因,全場人都或巧妙或笨拙地摸起自己的鼻子來。賣茶老頭一面笑(三個孩子中有一個是他的孫子),一面夸贊道:“看來老兄的功夫不淺吶!”

“哪里哪里,不過是胡謅一通罷了。”

“你太謙虛了。說自己胡謅正說明不胡謅,越有本事的人越不自夸。”

“羞殺我了,羞殺我了。人的命運都是他的生辰八字管著的,有什麼樣的命運必有什麼樣的長相,有什麼樣的長相必有什麼樣的命運,我不過讀書多些,能把前人的經驗說出來罷了。有人說,我不信,那盡是迷信。你不信?為啥有的當官,有的做一輩子莊稼人?為啥有的出門坐小轎車,有的連自行車也騎不上?”

賣茶老頭點頭附和道:“這話不假,人生由命,富貴在天,命里沒有,想也枉然。”

“有人問:看相真能看出命運嗎?要是不能的話,為啥知道杏眼媳婦難纏?猴眼人又精又能?牛眼人挨打受氣,豬眼人能吃無才?說見過哪個當官的跟豬八戒一樣?”

“老先生,算一卦要多少錢?”忽然有人大聲問起來。

“錢?”算卦先生一面觀察著眾人的神情,一面尋找著問話人:“我算卦向來不講錢,相信就算,不信拉倒,有錢就拿幾個,沒錢也不要緊。人要是光為錢,那跟豬狗光為了吃有啥區別?我年事已高,干活無力,想趁有生之年為人行點善,積點德。古人說:積善成德,神明自得,圣心備焉。卦禮隨意思。”

“算著有災情了怎麼辦?”又有人大聲問。

“算卦如問路,問路摸不迷。算著有災,能叫你逢兇化吉,算著哪一年能轉運上升,還可以給你指出近路,讓你提前到達,不然的話,算卦干啥?”

這時,一個中年婦女從人群外面擠過來,往算卦先生面前一蹲道:“老先生,給我算一卦。”

算卦先生定睛一看,只見她雙眉打著結,滿面愁容,上身的一件藍布衫肩膀和袖口都已磨爛,右肩上有一條明顯的拉車子磨下的白道道,褲子的兩個膝蓋都已上了補丁。他一捋山羊胡:“是算一生的命運還是算眼前的運氣?”

“算一生的命運錢多些吧?”

“那要合八字抽簽,費時間長,是多些。”

“一生不就這啦,算算眼前的運氣吧。”

“這樣的話,抽抽彩頭就行啦。”算卦先生說著把一疊子彩頭托在了手里。他上下搗騰了一陣,把彩頭弄得長短不一,爾后道:“抽吧。”

“抽幾個?”婦女的手有些抖。

“一次抽一個,連抽三次。”

她看有個長的易抽,就伸手抽了下來。

算卦先生將彩頭在手里搗騰一番,又伸到了婦女的面前。這樣又連抽了兩個。抽畢,算卦先生從她手里接過來打開一看,驚訝道:“你的運氣可不好啊!”

“咋個不好法?”

“第一彩:目下時運不太強,前面有虎后有狼,生氣破財都是小,恐怕災星落身上。第二彩:命里生來有主張,從來不好沾人光,只愿落個賢良女,不料住在污水缸,一片好心把人待,還在人前落不良,把你氣了一身病,有人還說你假裝。第三彩:命里生來有善心,稱平斗滿不虧人,虧了自己還好受,虧了別人不忍心。你的運氣、為人、心底是不是這樣?”

“是……是這樣。”婦女眼里噙上了淚花。

“算的照不照?”外面的人聽不見,大聲問起來。

“照,照!”婦女提高了些嗓門,以示感謝大家對自己的關懷。

這時,一個面容憔悴,神情沮喪的男青年走了過來,算卦先生早發現他站在一邊,不住地按按腿,咧咧嘴。他跟那婦女一樣先搞搞價錢,恐怕花錢多,也只算眼前的運氣。算卦先生照例讓他抽了三個彩頭。抽罷,他又一次露出了驚訝同情之色:“老弟,你的運氣也不好哇?”

“咋個不好法?”

“第一彩:枯木逢霜雪,警心無可托,孤舟遇大風,萬事不亨通。第二彩: 井底觀月,見影不見形,錢財多失去,謹守得安寧。第三彩:此卦按南方,災危不可擋,出門不吉利,目下有災殃。你的運氣是禍上加禍,損財有災。不知照不照?“

青年感嘆道:“先生算的真靈,我去年得了腿疼病,好兩天歹兩天,錢不知花多少,就是治不好。現在又去醫院,還得破財。”

三位茶客,兩個青年停止了吮吸汽水,干部停止了看《參考消息》。算卦先生裝著沒看見,對青年道:“從你的相上看,你的后運還是不錯的。”

“真的嗎?”青年若信若疑。

“如若不信,量量手相便知端詳。”

青年一聽急忙伸出了右手。算卦先生將其右手推回,拉過他的左手,用一根線繩將他的五個手指的長度量個遍,又從手心處量了一下手的寬度,然后說:“你的手相長度是一尺三寸四分,屬變更之骨。你的命用四句詩概括說,那就是:變更骨性剛強,心中生來有主張,初運駁離苦憂煎,后運富貴家道昌。細講是:此命人心性剛,出外奔波在他鄉,恩人無義暗長怨,后運發福把名揚。命宮早運不好,拾災破財染氣,中末二運如黃連根上生甘草,四十五歲方得榮華,富貴來到門前。過了幾年的賴運,以后就全是好運了。”

八字扎根的算法

(短篇小說集《夢見了太陽》)

青年長長地出口氣,悲苦中露出了喜色。

算卦先生說完,將那半碗水送進肚里,抓起書往錢搭了一裝,便要走。

“還沒收卦禮呢,先生!”青年急忙按住他的手。那婦女一直勾著頭,這時才恍然大悟,急忙也去摸兜子。

“不要錢了。”算卦先生說著繼續收拾行李。

“那可不中!”青年掏出了一張兩元的票子,婦女也掏了幾張揉成了團的毛票。

“老先生,要走也等人家給了卦禮嘛。”那一直不說話的燙發女青年忽然也發了話。

算卦先生停住手,情真意切地說:“不收卦禮這是我的真心話。剛才我就說了我不是為了錢,您兩個命運都不好,掙個錢不容易,不給錢實在過意不去的話,一個人給五分錢算了。”

“五分?”

兩個人都愣了。盡管幾經推讓,都要多給一些,算卦先生仍然只留了五分錢。

燙發女青年見此情景,往前靠了下身子道:“老先生,要算一生的命運怎麼算法?”

算卦先生撲閃撲閃眼皮:“那要合八字。”他不再收拾行李,又端起一碗水小口抿起來。

“那您就給我合合看。”

算卦先生一聽,忽地將大睜的雙眼瞇成一條縫,拇指掐著問道:“你是屬啥的?”

“屬猴的。”

“哪旬的猴?”

“二十多歲的。”

“丙申年把人生,二十九歲整。二十九歲來作卦,山下火命要記清。這一年臘月二十四打春,不閏月也不爭春。請問你是哪月哪日幾時生的?”

“八月十一下午一點多的時候。”

“八月里生人,十一來算,八字雙月,占命天干。你的八字好,是個掌大印的八字!女命生來真光彩,當家理事會安排,不讀四書通大禮,代定儒身女秀才;人情事路盡通曉,心底不偏又不歪;雖說也是一女子,有志有謀有奇才。在娘家發娘家,走到婆家發婆家。天生的享福的命。你自幼聰明過人,有才有德,心底善良,花言巧語你不會,低三下四你不干,星星點點看不到眼里。害人之事不會做,不好人前占便宜;借的淺還的滿,一點不滿再添添。說話竹筒倒豆子——直來直去……”

“不錯不錯!”女青年一面笑一面點頭。

“你三四歲的時候家境不太好,受了點苦,過去這兩年就好了。十來歲以后的幾年里,有天災人禍,吃的穿的都緊張,你也沒少挨餓。但一年一年又好起來。到了二十三歲,運氣大轉,從此以后,一年比一年強,任憑出門八方走,有喜有財又光榮。你的前運我算的照不照?”

女青年激動地說:“照!照!”

那男青年由側身相看變成了正面諦聽,干部放下《參考消息》,燃上了一支煙。

“你大命今年二十九歲,前運雖好,比起后運還差十分。到了三十歲,運氣更好,男命治錢,女命管著,吃不了喝不清,還有俸祿來等著,明年還得往上提拔提拔,給個官當當哩。查你的八字,這一年有小人說你的壞話,處理好了官能當上,處理不好,看著是塊肥肉吃不到嘴里,空喜一場……”

“怎麼個處理法?”女青年現出了吃驚之色。

“且守君子份,勿用小人言,凡事宜謹慎,作福保平安。別聽別人的花言巧語,自己行事自己拿主張就行了。過了三十歲,如龍在海中,逍遙自在有奇功,沒有一年的賴運,官位一年比一年高。到了晚年,坐著不動,吃的穿的送到眼前,想上哪去,出門就坐小汽車,樣樣都比別人強。”

這時,圍觀者的目光一下子全投到了女青年臉上,女青年公主般地昂著頭,一反前態,和大家對視起來。

男青年見狀,急忙說:“老先生,給我也算一卦。”

算卦先生神情安然地抿口水:“你是屬啥的?”

要問哪些,男青年已熟記于心,一口氣說道:“屬狗的,五八年的狗,二月初九亥時生。”

算卦先生又一次瞇上眼睛,旁若無人道:“戊戌年把人生,二十七歲整。二十七來做卦,船底木命要記清。船底木可不是一般的木,結實頂漚。那一年正月十四打春,閏二月。戊戌年把人生,為卯月,天干為本主,男命分八卦,女命論九星。你的八字兩歲扎根,根扎西南方,城墻根下,九十六條根,一丈八尺深,不怕暴雨洪水來沖根。船底木命,為人忠厚老實,心底平和,跟誰好了褲子脫給人家,誰惹了你你不理睬人家。胡攪蠻纏你不會,小小氣氣你不干,辦事牢靠,鄰居喜歡,領導相信。是個搞文差事的人……”

“先生,你說我忠厚老實、辦事牢靠我信,可我并不是寫文章的人呀?”

“文差事并不一定都是寫文章的,教書的,坐辦公室的,當會計的,都是。”

“要是這,差不多。”

“命里生來不一般,星星點點你不看,能治錢能花錢,見了窮人心里酸。好可憐人,看見誰有了難,自己不吃不喝也得幫助人家。看義氣重,看榮譽重,看金錢如糞土。你的性格是不是這樣?”

“……對,是這樣。”

“你是個大命人,前節苦后節甜。一歲兩歲這兩年有大災,少吃沒穿多疾病,好時候沒有賴時候多,一家人都東奔西忙受饑荒。那時候你年紀小不記事,不知聽大人講過沒有?”

“聽講過,是這樣。”

“我算卦有喜報喜,有憂報憂,有丑報丑,你十幾歲的時候可是偷過人家……”

“胡扯!”青年瞪起了眼。

“我一點也不胡扯。偷跟偷不同,有的是真偷,有的是被逼著偷,你是餓得心里慌,看見誰家的瓜熟了瞅著沒人摘一個,是這樣的偷……”

青年不覺紅了臉,急忙說:“繼續往下算。”

“你命里是在外吃飯,不在家里打牛腿。你二十一歲交官運,一人有福帶動滿屋,從這一年后,家里的日子勝前十倍。一九八二年是個大海水年,你是船底木命,海中行船,途寬路廣。從這一年后,日子比前幾年更好。到二十九歲,西北方有貴人相助,是職工轉干部,是小官升大官,吃著甘蔗上樓梯,步步高節節甜。結婚沒有?”

“沒有。”

算卦先生點點頭。

“你命里有二男一女,只是現在計劃生育政策管著,沒辦法,但是你頭生一定是個男孩。到了三十四歲,運氣更好,福祿得安康,榮華保近昌,百事遂心意,千里共馨香,家門安泰喜氣生,出外經營利息增,災去福來添光彩,作事求職到處成,不謀不動不辛勤,隨寶能有龍進門。你是一等命,有財有喜有福有壽,最少活到八十七。此卦算完,只有一句忠言相告:二十八歲這年三月,將有小人進賴言,說你經濟上有問題,壞你的名譽。此災易躲,工作調動一下就行了。人走災去,逢兇化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壞事變好,一好百好。”說完,伸手抓起簽筒道:“抽抽簽看看眼前的運氣。”

算卦先生搖一次,青年抽一根,共抽三根。抽畢,算卦先生按順序大聲道:“第一簽是兌宮第一簽:占此卦來運不錯,好比大戰長坂坡,雖說是個勞力事,后來居家得安樂。第二簽是震宮第一簽:青云直上真可夸,有財有喜有榮華,放心大膽往前走,財喜一起能到家。第三簽是巽宮第一簽:占此卦來不用愁,好比洪武去放牛,雖說目下不得帝,天下一人在后頭。”

青年一面笑一面道:“老先生,我看你這全是奉承。”

“奉承?”算卦先生忽地一指那干部:“要是他來算,我肯定不說他三十多歲交好運有官位,他不僅沒好運沒官位,不死也得掉層皮!”

這一說不要緊,那干部渾身一震,吃驚非常。全場人都投去了詢問的目光。青年道:

“說的可照?“

干部深深地點了點頭。

青年鼓動道:“算,算一卦試試!”

算卦先生一捋山羊胡:“不僅能算出來,看相也能說個明白。”

干部笑道:“恐怕未必跟你說的一樣吧?”

算卦先生嘿嘿一笑:“實不相瞞,我是看相出身,早年上過私塾,半路才學八卦。觀相幾十年,知相者觀之,如入山陰道中,有步步引人入勝之妙。一辨骨骼之榮枯;二辨五宮六腑之善惡;三看五岳四瀆之朔拱;四揣摩頭腦頂顏倉庫骨法之就與不就;五遍求四體肩腰背腹之稱與不稱;六辨八大五小各格成局;七辨兩目有真無真;八聽耳內之音韻;九取器量氣度寬廣與狹隘;十審心地之曰好曰歹……一一推之,窮通壽天,十不失一!”

聽了這番話,干部不覺心動:“那你就給我看看試試。”

算卦先生抿了兩口水,問道:“貴庚幾何”?

“免貴五十五歲。”

算卦先生挺胸坐直,兩眼細細地打量了他一陣,微微一皺眉頭道:

“從你的面相上看,你幼年少年家境貧寒,少吃無穿,十八九這幾年你就走出家門,闖蕩在外開始干事了。你上學不多,但聰明過人,二十來歲就動權行令了,直到二十五歲運氣一直很好。可是到二十五歲下半年就倒運了,天降大災運不行,擔著一條琉璃冰,你在獨木橋上過,嘴里膽大心里驚,往下一趴再也沒有爬起來。你其實是個好人,可是,老母豬挨打——吃嘴上的虧。到了二十八九近三十,運氣稍有好轉,到了三十五六歲時又不行了,染氣破財,親戚躲鄰居藏,終日苦悶受凄涼,不是挨打就是受氣,七傷八破,到處碰壁。若不是命大,早入了土。大命看了一半,不知照與不照?“

干部連連點頭道:“繼續往下看。“

“你雖受盡苦難,由于命里生來不凡,到了四十八歲,好德承天佑,禍散福歸來,有官有位,有名有威。看你穿著并不驚人,至少是個縣級干部。由于身份不同,只說這麼多。要是我看得照,點點頭就是對我賞光,如若不照算我白說。”

干部一邊點頭,一邊問道:“你是從何看起?”

“不怕見笑。觀相者,先觀五官五岳,后觀五星六曜。五官者,耳、眉、眼、鼻、口;五岳者,額、頦、鼻、左右顴骨;五星者,口、額、鼻和雙耳;六曜者,山根、印堂,左右眼、左右眉。耳為采聽官,高聳過眉,輪廓完整,風門寬大者貴。眉為保壽官,寬廣清長,雙分入鬢,首尾豐滿,高居額中者貴。眼為監察官,含藏不露,黑白分明,瞳子端正,光彩射人者貴。鼻為審辨官,高直,四倉相當者貴。口為出納官,唇紅方正,角弓開大合小者貴……如此觀來,所以我能斷出你的命運來。”

算卦先生一番高論,說得眾人目瞪口呆。干部連連點頭,茶也忘了喝,汗也忘了擦。三位茶客本來就鶴立雞群,經此一算,更是令人贊嘆不已,紛紛投之以羨慕的目光。女青年看看表,滿面喜色道:“先生,卦禮要多少吧?”

“對,對。”男青年和干部也急忙附和。

算卦先生嘿嘿一笑:“講不著,講不著。”

“那能成?勞累了半天能不收個茶錢?”

“是呀,天這麼熱,你又這麼大年紀。”

算卦先生道:“我算卦看相多日還不曾碰到過象三位這等尊貴的,我本不想收卦禮,看您都講君子義氣,不收都過意不去,一個人拿五塊錢算了。”

“五塊?!”三個人大吃一驚,如坐針氈。

“按您們的命,一個人得拿十塊,這就留了五塊的人情了。”

女青年紅著臉道:“先生,我就剩一塊錢了。”說著將一張一元的票子扔了過來。

算卦先生把錢往旁一推:“沒君子不養藝人,要是拿不起卦禮咱一個不要,走你的去吧!”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女青年的臉上,女青年的臉成了一塊大紅布。接著,又移到了男青年和干部的臉上。那神情,說不出滋味,說不出感情,但令人難堪,令人生畏。兩位見再爭執也無濟于事,只好各自掏出了五元錢。女青年見狀,遲疑了半天只好又掏了四元。

算卦先生將十五元錢往腰里一塞,行李一收拾,揚長而去。眾人見算卦先生走了,也各自散去,好像散了一桌筵席一般。三位茶客神情黯然,面面相覷,欲說又止。

忽然,那干部氣憤道:“這純粹是迷信!他不是從相上看出來的,完全是根據現在的老干部都有早年鬧革命、五七年打右派、七九年平反昭雪的經歷推測來的,不然又為啥特意問問年齡?”

“噢——不假!”男青年也恍然大悟:“我倒運和轉運全是根據五八年大躍進,六○年自然災害,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和十一屆三中全會這些政治變遷推來的!”

“對,對對!”女青年也如醉方醒:“我的年齡比你大兩歲,恰好倒運和轉運比你大兩歲,除了這,不全是巧語奉承嗎?我們被他騙了!”

(摘自短篇小說集《夢見了太陽》,1987年發表于《躬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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