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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來時,睡眼惺忪之中,并不見鳳蘭在塌前伺候,空落落的屋子里,只有唐知謙端坐在桌前若有所思。
大約是察覺到了我摸爬著起身的動靜,他慌忙跑過來攙扶。
“鳶兒,你終于醒了。”
唐知謙松了一口氣,攬住我的肩膀,將癱軟無力的我扶起來。
我倚靠在床邊,又重新打量了一眼屋子,確定鳳蘭并不在。
1
糾纏了很久,唐知謙才終于將這個消息告訴我,他說起來云淡風輕,刻意隱去了諸多細節。
譬如,將鳳蘭從葛烏畚身體下拖出來的時候,唐知謙只說人已經奄奄一息,卻絲毫不曾向我提及她已經哭得沒了聲音,失神的眼睛怔怔地看著屋頂上的朱紅色橫梁。
大牛當然也不愿向我提到這些,可他和唐知謙性子不一樣,唐知謙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東西,即便我想盡了法子,他也總是油鹽不進。
大牛可就不一樣了,見我因著急而導致咳嗽不止,又想到我還懷著身孕,自然不敢再撒謊,也不好繼續負隅頑抗。如此,便只能一五一十將那日的事復述了一遍。
“我們趕到的時候,大娘子你已經昏倒在地,聽到屋內有動靜,侯爺一腳踹開了門,可是……一切都晚了,葛烏畚真不是個東西!鳳蘭的喉嚨都已經喊啞了,張著嘴巴說不出話。我把她從地上抱起來的時候,她也只是像一灘爛泥似的,任憑擺布……”大牛一邊說著話,一邊紅著眼睛。
若不是葛烏畚已經被唐知謙一刀了結,我想大牛此刻定會沖過去,在那畜生身上再加一道鞭笞之刑。
我亦是紅了眼睛,用顫抖的聲音問他:“鳳蘭……在哪里……”
大牛沉默不語,攥著兩個拳頭,扭過臉看著不遠處的海棠樹。可那海棠,明明已經到了溫暖的季節,卻仍舊不見繁花茂密,連打苞的架勢都沒有,興許是冬天被凍壞了吧。
沉默了一陣子,大牛強忍著哭聲,說道:“大娘子還是不要過問了吧,如今您有了身孕,不宜動怒動氣。侯爺也特地交代,此事不必向您提及。”
“交代?”唐知謙的交代總是嚴密得很,顧及著孩子,也顧及著我。
“可我私心覺得,大娘子該是去看她最后一眼。郎中來診過了,也就這幾日的事情……”大牛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這大概就是唐知謙特地交代的內容。
我本倚靠在榻上,頃刻間只覺得天旋地轉。
這個丫頭跟著我這些年,除了操心,就是勞神,根本沒有享受到多少福氣。
后來雖然做了女使管家,卻只是比從前更加操心勞神。仔細想想,她也不過比底下的那些女使大個兩三歲,又要顧及人情,又得惦記規矩,其中憂思憂慮,半分不比我這個大娘子少。
我跟著大牛來到后院中的一間僻靜屋子,推開門進入,一股刺鼻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
唐知謙留了綺云在這里伺候。我朝著她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暗示她不必請安,更不要打擾躺在床上靜養的鳳蘭。
我招招手將綺云喚到了屋外,看床上鳳蘭睡得安靜,不見得那郎中說的話就是真的。我這樣想著,以為她只是生了一場普通的病,外頭醫術不高明的郎中小題大做,也是有的。
“鳳蘭姐姐昨日還有些氣力鬧騰,一會子笑,一會子喊,一會子又滿屋子跑。后來,又請郎中開了一副藥,現下吃了安靜許多。”
綺云比鳳蘭小兩歲,也算得上是鳳蘭一手提攜上來的得手女使。為人機靈聰明,葛烏畚帶人來犯時,她躺在地上裝死,這才逃過一劫。
我招呼她和大牛留在屋子外面,有些話,我更想對鳳蘭單獨說。
我覺得自己的腿腳像被綁上了千斤重的擔子,每往床前走一步,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氣,用盡渾身的力氣。我知道,這并不是我的身子沉,乃是心事重。
這個傻姑娘是為了救我,才落到了今日這步田地。葛烏畚的目標是我,他是為了報復唐知謙聲東擊西的計謀,才想盡了辦法要折辱我。若不是鳳蘭,如今生死不明的人該是我才對。
“你說你,傻不傻啊,你也不過是一個弱女子,怎麼斗得過他呢……”
我坐在床邊,有一茬沒一茬地說著廢話。
那葛烏畚壯得像頭熊一樣,我無法想象他將鳳蘭壓在身下茍且時的嘴臉。那個時候,我怎麼能那麼不爭氣地昏厥過去呢,她嘶啞地叫喊,拼命地掙扎,我都沒看見,我像是一個膽小鬼,憑借昏厥保全了自己。
“你一定要好起來,我要讓我肚子里的孩子叫你干娘,我還要給你許配最好的人家。你不知道吧,我給你預備了好些嫁妝,你要是就這麼死了,那些嫁妝……我可不會燒給你……”
說著說著,我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支支吾吾的不敢再繼續說下去。都說好的不靈壞的靈,萬一我的烏鴉嘴真應驗了該如何是好。
我看著她的眼皮子微微動了一下,兩邊的眼珠在眼眶里晃蕩了一個來回。可終究還是沒有醒來。
我想起從前在江家的日子了,爹爹不喜歡我,祖母也不待見我,江家上下,幾乎沒有人能想起我這個忽然從揚州回來的庶女。
可我到底還是很高興地活著,像看戲一樣審視著江家的瑣事,戰戰兢兢躲在夕顏齋里賞花看書。
偶爾也有江甫塵來我的院子里跟我斗嘴,鳳蘭躲在墻角偷笑,借著送點心的由頭和我們打趣。
嫁到唐家的日子,比呆在江家更加復雜,從慕氏、玉娘,再到錢姨媽、溫老爺,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因為這些勾心斗角,我沒少和鳳蘭抱怨。日子久了,鳳蘭早已不是一個服侍人的女使,而是時刻護在我身邊,與我同進退的姊妹。
想到這里,我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了被子上,將綢緞面料的被子燙出一朵又一朵褐色的花。
抬頭看著鳳蘭面如白紙的臉,慘淡得像落在妙隱軒屋檐上的雪。鳳蘭明明是躺在被子里,可手和臉卻冰冰涼,呼吸倒是緩慢清淺。也是啊,生了病總要比平常虛弱些。
我忽然想起初次見到鳳蘭的時候,整日蹦蹦跳跳的像個兔子。雖說是我的隨身侍女,很多時候卻見不著人影,總愛和自己的小姐妹躲在廚房里說三道四,也正因如此,我從她的嘴里,聽到了許多難得的消息。
“等你好起來了,我們就去那個什麼廟上香,你不是說那個廟很靈麼,你也去求個姻緣,覓個如意郎君吧……”
“姑娘,是……是松清廟……”
“對對,就是這個廟,只可惜這次去,我們再也見不到和寺僧攀談的江甫塵了……”
我忽然停下來,趕緊振奮精神去看了一眼鳳蘭,她仍舊閉著眼睛,卻勾著淺淺的笑意,原是能聽到我說話的。我一時間喜極而泣,不禁伏在她的身上,抱著她抽抽嗒嗒哭起來。
鳳蘭這才慢慢睜開闌珊的眼睛,虛弱無力地說話,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好長一頓時間,然后再繼續補充。
“姑娘,難為你還為我準備了嫁妝……可,鳳蘭沒福氣……”
“等我死了,勞煩姑娘替我再去一趟松清廟,跟菩薩說說……下輩子,能不能讓我活得長久一些……”
“姑娘,侯爺是真心待你的人,你萬不能再對他冷著性子。這世上……人跟人之間的緣分是很淺的……”
“我多想伺候你坐月子啊,府里的老手死了許多罷,新買進來的人多半不懂得規矩,我很不放心……”
說著說著,氣息越來越微弱,以至于最后還說著什麼,讓人聽不真切。
見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呼吸急促不均,我趕緊阻止道:“傻姑娘,這些話說得早了些,等你好了,再跟我好好說。”
鳳蘭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皺著眉,伸出手來揪住胸前的衣衫,表情猙獰地搖搖頭,緩著氣息說道:“我再不說,就沒機會了……姑娘好好活著,如今有孕,不值得為奴婢悲傷過度……”
“別,求你別說這樣的話,我要你跟我一起好好活著。你知道的,我的小娘早就走了,爹爹也并不愛惜我這個庶出的女兒,若不是有你在身邊扶持幫襯,我哪能撐得下去……往后的日子還長得很,你別丟下我……”
我還想繼續說,喉嚨里卻像是被人塞進去了一把棉花,只剩下兩只眼睛嗆出了眼淚,再難發出聲音。
鳳蘭將揪住衣裳的手騰出來,伸在半空中,我心領神會地趕緊將自己的手附會了上去,冰塊一樣的手僵直生硬,像一把干枯濕冷的柴火再難燃起熱烈的火苗。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眼睛一點一點閉上,冰冷的手漸漸失去了氣力,我疑心她是去了,趴在她的胸口泣不成聲,也終于聽不見她微弱的氣息。
葛烏畚折辱鳳蘭,見她死也不從,一只手掐著脖子,一只手就去撕扯她下半身的衣裳。以至于到死,鳳蘭的脖頸處,還留著一道深紅色的痕跡。
我問唐知謙,鳳蘭除了被污了身子,可還有什麼其他重傷。唐知謙對此只是輕嘆一口氣,將我攬在懷里,無奈地說:“心里的傷比身體的傷可怕多了,這丫頭,十有八九是不想活了,送去的藥一口都沒有吃過,她的心里過不去這個坎兒……”
聽到這里,我又紅著眼睛哭了起來。她這般固執,究竟是為了感懷名節,還是對我報復。
連著幾日,我的眼睛都腫著消不下去,白天哭,夜里哭,一想到往后沒人如影隨形跟在我身后,也想哭。唐知謙拿我沒辦法,從外面搞了許多新鮮的小玩意,企圖讓我高興。
我不想博了他的面子,只好讓綺云照單全收,可到底還是高興不起來。
綺云和從前的鳳蘭很像,做事莽撞,卻又處處為我著想。一問她怎麼知道我的喜好,她便說是鳳蘭姐姐交代的。
聽聞,鳳蘭死前不論是清醒的時候,還是糊涂的時候,嘴里都在反復念叨一句話“我家姑娘要好好的……”
我吩咐綺云將鳳蘭的牌位請進了松清廟,又輾轉找了最好的主持為她祈福。她總說我是個命苦之人,說到底,我們不過是同病相憐,世間福分寥寥。
她受得是生活的苦,我卻要受盡一輩子良心的苦。
2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身子也愈發沉重,很多時候都要有人扶著,才能安心走上幾步路。
唐知謙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我問了兩句,他卻始終以“沒什麼要緊事”來搪塞我,想來是怕我動了胎氣。
大牛的嘴就不見得多牢靠了,他終日跟在唐知謙身后,侯爺的事情,他即便不知道十分,也能了解個七八分。
“哎呀,大娘子,你可放過我吧。上次,上次我瞞著侯爺把鳳蘭的事情告訴你,事后被侯爺罰了三百個深蹲,還克扣了月俸……”大牛面露愁容,兩只手局促不安地在兩邊褲腿邊晃蕩。
我咳嗽了兩聲,又裝作身子欠安的樣子,佯裝虛弱地問道:“你若是不告訴我,我只怕今日是吃不下睡不著了,倘若動了胎氣,侯爺也不會放過你。”
大牛把身子一扭,側著身子斜著眼睛打量著我,埋怨道:“大娘子跟侯爺倒真是夫婦一心呢,兩個人說的話都一模一樣。侯爺也說,我要是在你面前露出馬腳,也不會放過我。”
綺云站在我身后捂著嘴巴憋笑,看著大牛窘迫的樣子,我有些許同情,可我知道,依照唐知謙和大牛的交情,他哪里真會對這個手足兄弟真下狠手。
我說:“那可就要你自己掂量了,究竟是侯爺的命令重要,還是我們娘倆兒一尸兩命危險。”
大牛急了,慌忙說:“哎呀,大娘子可快別說晦氣話。”見我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又嘀咕道:“這一對夫妻都什麼人吶,光逮著我一個人禍害。”
“就……就是哇哇哇哇哇哇!”說完,他趕緊扭頭就走。
“站住!你這含糊不清說的什麼呀,好好說!”
我站起身,摸摸肚子,朗聲喝斥道,“大牛,你可要想清楚了,如今整個候府,誰最大。把我惹生氣了,可就不是三百個深蹲那麼簡單了。”
大牛瞬間轉過身,急匆匆向前走了兩句,帶著哭腔撒嬌道:“那,那侯爺若問起來,大娘子可不能說漏了嘴啊……”
我想了想,輕點了兩下頭。
“契丹進犯,侯爺和六皇子里應外合,將葛烏畚等人引進了宮城埋伏,這才一舉殲滅。雖說是大功一件,可朝堂之上,卻有人上奏官家,警惕功高蓋主。昨日,官家竟然還在朝上試探,問侯爺可有意休妻另娶,芾容公主是不二人選。”
“那芾容公主潑辣任性,聽聞侯爺勛貴勇猛,自然也有些愛慕之情。可,公主到底尊貴,自然不會入府為妾……官家這一招,不過是想借著這樁婚事牽制侯爺,免去了侯爺功蓋海內的異心,又以此向天下彰顯自己厚待功臣。”
大牛說了一大段話,我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圣心難測,官家絲毫沒有因為江甫塵的死而有所覺悟,他的心里自始至終不過只有權力。
侯府主母即將臨盆,府中小廝卻傳話,侯爺被賜婚與公主聯姻
“大娘子,你……你可別動氣啊,侯爺絕對不會應承這樁婚事,眼下,他也是在想法子推脫。”大牛補充了這麼一句,底氣稍顯不足,想來唐知謙對此事也沒有多少把握。
綺云是個心直口快的人,當著大牛的面,直接開口說道:“官家當真是在過河拆橋,為了引契丹入陷阱,我們大娘子的性命險些都沒了。如今事情安穩了,他倒是又防著別人了,早知如此,還不如由著契丹人……”
“住口!”
綺云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嚇得趕緊跪在地上,口里不住地求饒:“大娘子恕罪,奴婢……是奴婢沒腦子。”
大牛瞧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綺云,又看了看冷若冰霜的我,求情道:“伴君如伴虎,侯爺也是無奈得很。綺云都知道是非曲直,官家也并非就是糊涂……”
我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綺云,冷著調子喚她起來。倒不是怪罪她口出狂言,大約是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只怕她招來不必要的禍害。
大牛悻悻地退了下去,嘴里嘀咕著:“這下子,沒有六百個深蹲是過不去這一劫了……”
唐知謙照舊會在每天晚上來妙隱軒中歇息,他很怕夜里一個不小心踢到我的肚子,因此只是蜷縮在日間小憩的老榆木羅漢榻上。
我對他說,只要綺云在屋內伺候便足以,但他只是審視打量了一下這個丫頭,搖搖頭很不放心。
如此,他像個貼身侍衛似的,每夜守在我身邊。
唐知謙嬉笑著告訴我街上的趣事,我心里明白,如今他被朝中諸事惱得焦頭爛額,哪里還有閑情逸致關心市井中的玩笑,有很多事情都是他絞盡腦汁編出來逗我的。
什麼東街李家的牛跑了,過了些日子帶回家一大一小兩頭牛。又是什麼西邊程府里的公子瞞著父母養了外室,不學無術的樣子和自己年輕時候很像。
“芾容公主……怎麼樣?”
我有些明知故問,從前跟著唐知謙進宮領賞,曾經急匆匆和她見過一面,活潑得像是一只驕傲的金絲雀,兩頰紅紅,嘴角上揚,眼睛里藏著揉碎了的銀河。
唐知謙沒想到我突然這麼問,很吃驚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又扭過頭望著屋外大牛的人影,氣呼呼地喊道:“明日,我定要去告訴那個李家的人,牛要是總亂跑不守規矩,索性宰了!”
門外的人影在燭光中顫抖一陣,緊跟著聽到兵器“咣”一聲掉落在地的聲音,又聽到大牛慌忙戰戰兢兢把刀撿起來,踱著步子往廊前躲了幾步,以至于門上再也看不到朦朧的影子。
我到底還是出賣了大牛,想到這里,我覺得歉疚得很,硬著頭皮說道:“你也別怪他,是我逼他說的。無論如何,這件事總要解決,總也這麼瞞著我可不行。”
“你如今懷著身孕,我怎麼能讓你憂心。”
“官家也知道我懷著孕,這個節骨眼,都能逼著你休妻,你的為難我是曉得的。你不對我說,又想不出法子解決,總有拖不下去的時候。”
唐知謙大約是沒想到我這麼鎮定,心疼地注視著我,我頭一次見他的眼里有這麼多無奈。
從前,好像不管是什麼事情,他總能從容面對,就算是天塌下來,他也總能沉住氣告訴我不要怕。又或者說是,這天底下的事情,總歸會船到橋頭自然直。
如今,他卻不敢再說這話了。若是不答應官家的話,那便是應了朝中流言唐侯或有異心,抗旨不從;可若是答應了官家的話,那他便要拋棄糟糠之妻,擔上一個拋妻棄子,攀龍附鳳的罵名。
進也不是,退也不能,唐知謙從沒像今天這樣為難。
其實,對于休妻這件事,我心底雖有幾分不甘心的怒氣,卻也沒覺得有多難過。大概是如今我已經是一個要做母親的人了,比起候府大娘子的名聲和地位,肚子的這個時不時會踹上一腳的孩子更加彌足珍貴。
可心里,卻總忍不住一陣陣澀澀發苦。
唐知謙對我的情誼,若是真的情比金堅,中間橫亙著多少個公主也無濟于事。
“那芾容公主,我見過的,倒也不是個壞人,若是侯爺……”
唐知謙打斷我的話,緊跟著反駁道:“這天下的好女子多得是,難不成我都要娶進侯府做我的娘子?”
“你不喜歡芾容公主?”
這話剛問出口,我就后悔了,因為我分明看到唐知謙狠狠白了我一眼。
唐知謙沉了沉聲音,有些失望,說道:“她不過跟我一樣,是個可憐人。宮中的人都說,官家最疼愛這個小公主,什麼好的東西,都往公主府里送。可若真是疼愛,又怎麼舍得讓自己女兒淪為鞏固皇權的傀儡,嫁給一個不愛她的人。”
唐知謙伸出手,在我的肚子上輕輕撫摸,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灼熱的溫度隨著手掌的游走而逐漸溫柔,像是喝了一盞溫熱的清茶,一股子暖流跟隨著他的手從左到右,依上而下。
唐知謙又道:“唐家戎馬一生為了天下太平,我秉承使命出生入死,可到頭來,官家仍舊不全信我。說到底,我也不過只能做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傀儡,臣子對君王,當真只有惟命是從。”
這一瞬間,我覺得唐知謙好生可憐。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唐知謙的桀驁和自大都寫在臉上,眼里皆是凜冽和不羈。
自打襲爵后,那點凜冽之氣便日復一日逐漸黯淡下去,冰冷的盔甲上承擔的是唐家列祖列宗的榮辱,盔甲下隱藏的是少年玩世不恭的瀟灑。
我發現,其實我從來都不懂他,從前我覺得他就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公子哥,用在我身上的心思,和對待勾欄瓦舍中的女子一樣廉價。他的城府那樣深,從臉色到行動,我全然猜不中半分,這讓我覺得很可怕,不能親近。
可我卻忘了,他也不過是個在摸著石頭過河的新晉侯爺,如今府里的太平,都是他咬著牙用深重的城府和不露聲色的言聽計從換來的。
他的無助,他的心酸,他的夢和愛,我從來都沒真正了解過。
我從來都是自私地想著要天上的星星,卻從未低頭望望身邊想方設法尋我開心的螢火蟲。
從前,我想不起鳳蘭的好,如今,再想起唐知謙的好,又是這樣遲。
3
自打我懷孕起,從不見江家人來探望,即便是差人問候,扳著手指頭數一數,也不過兩次。如今,眼見臨盆,爹爹倒是親自來了,臉上堆滿了笑意。
可他到底不是為了我的安危而來,也半分不是記掛我肚子里的外孫。
爹爹將茶盞推出去一些,又趕緊站起身關上了門,趁著唐知謙不在屋里的這些時間,終于急不可耐地開口央求:“好女兒,如今官家和唐侯之間劍拔弩張,你這相公是個性子倔犟的,死活不應承官家的賜婚要求,這樣下去,官家是要問罪的。”
我猜到了幾分爹爹的心思,寒著心,不敢置信地問道:“就算是問罪,官家也是問唐知謙的罪,爹爹不必這麼擔心江家的安危。”
“怎麼能不叫我擔心,若是你一直占著唐家主母的位置,公主又絕不會做妾,到時候,官家不還是唯我是問。”
我以為爹爹因為小娘的出身,多年來才對我不予理睬,又以為他是因為擔負著江家一門老小的生計,才不得不將我嫁出去。
我怒而反笑,用手指著自己反問道:“爹爹說是我霸占著侯府主母的位置?爹爹是忘了嗎,是誰把我送進來做這主母的?這天下,竟有你這樣做父親的,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你!你若沒有我的籌謀,憑你的身份,又怎麼能享受如今的富貴。可這富貴,究竟是到頭了。你到底還是姓江的,不能不顧江家的安危。”
見我不理不睬,爹爹索性“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拱著手繼續說道:“這天下,哪有子女只顧自己享樂的,不都是要為娘家謀算?如今,我又不是要你去死,不過是放下這些繁華,回到揚州過安穩日子……”
“這和讓我去死有什麼區別!我小娘被你送到揚州,至死都沒能見上你一面。如今,你又要把我送走,你就不怕遭報應嗎!”被休掉的女人會遭受怎樣的冷眼,他江森當真是想得簡單了。
我拼盡了全力吼出了聲音,與此同時,一陣陣腹痛襲來,鉆心的疼痛從肚子蔓延到胸口,頃刻間只覺得雙腿渾然無力,看著爹爹仍舊在說些什麼,卻已經聽不清楚。
“快!叫穩婆!快去叫穩婆,燒水!快去燒水!”
“侯爺呢,快去找人叫侯爺回來!”
“江老爺,您別站在這里啊,快些去外頭等著。放心吧,大娘子定會安然無恙。”
……
整個人在龐大的疼痛中又逐漸清醒過來,滿頭大汗看著門外,等候一個熟悉的背影。
“大娘子,千萬保持一些氣力,已經叫人去請穩婆了。”
我想不起和爹爹的爭吵了,眼下只有一陣緊跟著一陣的疼痛將我吞噬。
我看到屋頂透出來的朱紅色蔓延成一片鮮艷的紅,鋪成了女人生孩子時走鬼門關的路。起初,我還在喊著叫著,到后來,仍舊不見穩婆來,我也逐漸沒了氣力再叫。
“穩婆人呢,人呢!怎麼還不來!”
我聽到大牛在院子里嘶吼,又聽到綺云站在我床邊深深淺淺地抽搭。我心下想著,這丫頭到底比不上鳳蘭穩重,我不過是生孩子,又不是要死了,哭什麼呢,多不吉利。
我開始想念鳳蘭,如果她還在,她一定是一邊指揮屋子里的丫頭們做事,該燒水的燒水,該拿剪刀的拿剪刀,一邊又極力安慰我不要害怕。
可她到底是先我一步走了。
又過了一陣子,我聽到院子里的大牛也在哭,一邊哭一邊吩咐人再去多叫一些穩婆,總有一個能按時趕過來。我真的已經沒力氣了,我喊不出半點聲音,下半身的疼痛隨著天色愈來愈暗,而逐漸變得模糊。
這個時候,爹爹是否還在門外焦急地等待,我不知道,因為我沒聽見他的聲音像大牛一樣歇斯底里。我覺得他一定是回江府里去了,又或者是出門幫著找唐知謙了。
唐知謙怎麼突然就被召進宮了,他始終不答應這門賜婚,官家會不會惱兇成怒將他關押啊。
可我現在好想見他,我還沒跟他說,我不在乎主母的位置,也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揚州是個很美的地方。比起汴京的繁榮,那里的與世無爭更讓我惦念。
我不是不想回揚州,我只是放不下剛出世的孩兒。
屋里的燭光很亮,晃得我眼睛睜不開,綺云哽咽著在我耳邊說:“大娘子,你不要睡啊,侯爺回來了,穩婆也快來了……”
我分明一點都不想睡,我強撐著讓自己生出更多的氣力,我多想保全我肚中的孩兒,好讓他替我留在世間陪伴著唐知謙。
“鳶兒,求你別離開我,你若死了,我絕不獨活……”
我聽到唐知謙撕心裂肺的聲音在屋子里回蕩,恍惚中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懷里。
我的手,此刻大概也是冰冷枯硬的吧,我是不是要死了,因為鳳蘭死之前的手就是這樣,看不到一點血色,慢慢僵直在空氣里,難以變換出靈動的手勢。
“鳶兒,官家答應了,我不做侯爺了,我帶你回揚州可好……”
我很想告訴唐知謙,我原諒他了,從他知道我喜歡吃云片糕,就傻傻地不停往妙隱軒里送云片糕開始,我便對他沒了半分脾氣。又或者再早一點,洞房花燭的夜里,他帶著牛頭馬面的面具故意嚇唬我開始……
可我不敢說喜歡,我自始至終都不曾向他表露一分愛意,我很怕他像爹爹對待小娘一樣,把我拋棄在某個凌亂蒼涼的小城里。
好累,即便只是耷拉著眼皮子,也能感覺到眼皮上被施加了越來越多的石頭,使得它一步步往下墜。
“我的好姑娘,不是叫你好好的麼……”
我好像聽到鳳蘭的聲音,只有她會這麼喊我。她還說要將那些嫁妝通通留給我肚子的孩兒,可她怎麼就知道我肚子里懷著的就一定是女娃娃呢。
腦海里閃過松清廟的主持說的話,他說人一生掛礙太多,免不了反受其累。
如今,我終于明白他的話了。
我有些埋怨小娘,她生前只顧著教我良善和慈悲,還來不及告訴我步步為營。我終究落得跟小娘一樣的境地,滿懷遺憾。
小娘說,人死了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倘若我變成了天上星,我也要把自己揉碎了灑進唐知謙的眼睛里。我已經很久不見他笑了,好懷念那個洞房花燭的晚上啊……
若有來生,我不要做什麼大娘子了,也不要做什麼豪門貴府家的小姐,生得一個平常人家,種三兩蔬菜,養幾只云鴨,也挺好的。
若有來生,我不要處處記掛旁人了,明明自己過得不如意,偏偏還看不得世間疾苦。優柔寡斷,處處留情,最后沒落得半分好處。
人生來就是自私的,爹爹是這樣,官家也是這樣。我也應該是這樣,所以我一點也不愿意芾容公主嫁進來,即便她是那樣好。
也不知道我的孩兒是否安然無恙,只覺得我的身體輕飄飄的失去了知覺,最后只聽到唐知謙在拼命地喊“保大!保大!”
唐知謙,他跟我一樣可憐,從前唐家上下沒人喜歡他,做了侯爺后,將一條命吊在腰帶上保家衛國,到頭來還是要受盡猜忌和防備。
我死了后,芾容公主鳳冠霞帔,十里紅妝嫁進侯府,會對他更好些吧。
不想了,太累了……
若有來世,我倒也不奢望活得多長久,只求能讓我要做個瀟灑的人,快意恩仇一杯酒。
(全文完。)(原標題:《庶嫁:遺憾(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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