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蘇25 健竹蒼柏
夢回眉州少年時 南軒東坡亦成讖在烏臺詩案的審訊期間,身陷囹圄的蘇軾,將臺獄院墻之內的四種植物寫了個遍。
昨天看了曾經卑賤的榆樹與不懂絕望的槐樹,可這院中還有蘇軾一生最愛的一種植物:竹。
他怎麼可能放過不寫?
寧折不辱的竹子墨竹圖 北宋 文同蘇軾剛入臺獄時,秋風向南,吹亂竹枝。風與竹的碰撞,音調抑揚相會,就像冰人與盔甲相觸碰時發出的聲音。
秋去冬來,風雪加身,這也是蘇軾最愛的竹品,在風雪之中,竹枝或被壓斷,竹節依然完好。為人者,當如竹君。所有人都明白的,蘇軾是講什麼,還有必要再說出來嗎?
終于,風雪過了,竹枝回到亭亭玉立的高冷樣子。
由是,蘇軾想到了故鄉的家園,一場秋雨過后,自籬下的菊花也會被打敗,唯有竹子是那麼的強健,風雨過后,依然以寓意生機的綠色撐起家鄉書屋的欣欣向榮。
在這首詠竹詩中,蘇軾再次提到了家鄉,家鄉的菊花,家鄉的竹子,還有那令他日思夜想的南軒。
所謂南軒,就是眉州老家的紗縠行,老父蘇洵以“來風軒”稱之,蘇軾少年時卻一直親切地稱“南軒”。
(南軒,先君名之曰“來風”者也)
蘇軾自弱冠出蜀,幾年內兩度歸鄉守孝,之后余生,再未踏上蜀地,但卻多次提起這座陪伴自己度過人生中最快樂時光的小屋。
他曾對老弟說,“憶我故居室,浮光動南軒。”
烏臺詩案十四年后,即元祐八年(1093)仲秋十一日早晨,已經年逾五旬的蘇軾,醒得早了,離上朝的時間還遠,于是又睡了個回籠覺。
片刻假寐,蘇軾夢回眉州,坐于南軒內,見紗縠行中很多人在運土填埋屋外的小水池,在泥土中挖出兩根蘿卜,大家開心地吃了。在夢中的蘇軾看得興起,竟然夢筆落文。
我們知道,夢中的事物與文字,普通人醒來后,是很難有清晰記憶的,即便有,也是非常混沌的。可蘇軾當然不是普通人,他醒來后,居然還記得夢里寫的那行字:
“坐于南軒,對修竹數百,野鳥數千。”
周易學者曾為南軒解夢,說此夢中細節預示著貶官跡象。
此夢一個月后,蘇軾外放定州,再不久后,對蘇軾無比信任與支持的高太后去世,哲宗皇帝親政,次年夏天,蘇軾被貶至嶺南。
這,都是后話了。
這一刻,我們先來欣賞獄中四贊中最精彩的一作罷。
竹
今日南風來,吹亂庭前竹。
低昂中音會,甲刃紛相觸。
蕭然風雪意,可折不可辱。
風霽竹已回,猗猗散青玉。
故山今何有,秋雨荒籬菊。
此君知健否,歸掃南軒綠。
四詠中,對于竹子多說了一些,多想了一些,多感慨了一些,因為大家都知道,竹是蘇軾一生中最愛的植物。歡迎關注:無犀之談
坦然自若的柏樹湖石竹柏圖(傳) 明 文徵明臺獄院中有很多柏樹,蘇軾在院中放風閑來無事,會撿拾柏樹流出的樹膠。蘇軾詩中提到,他見到柏樹落下的柏子時,不忍踐踏。
(柏樹一般在九月結子,柏子落下時,應該已經入冬,正合入獄百日之數)
寫到柏樹,蘇軾又要懷念家鄉的園林,以前在家鄉的園林里,各種珍稀樹木太多,柏樹混在其中,就像野草一樣普通。
入臺獄后這一百天,蘇軾每天都會看到柏樹,看著看著,就開始琢磨,這些柏樹是誰栽種的呢?它們和我,誰的年齡更大些呢?
仰視著參天而立的柏樹,蘇軾不由得再發感慨,這些柏樹的年齡應該很老了,閱歷也算很多,推算一下,很可能在兩百多年前見證過溫造御史在唐敬宗面前參李祐將軍的名場面吧?
(應見李將軍,膽落溫御史)
據《舊唐書》載,唐末名將李祐違規私自進了五十匹馬,遭到時任御史的溫造彈劾。李將軍非常害怕,私下對人說,我身經百戰都不曾懼怕,今天被姓溫的告狀,嚇得我屁股發抖流汗。御史太可怕了。
不知各位聽懂了蘇軾詩中所指了嗎?李將軍,溫御史,合蓋而名,即現在御史臺的主官李定御史。
言外之意,我蘇軾與這滄柏一樣,風浪無懼。
柏
故園多珍木,翠柏如蒲葦。
幽囚無與樂,百日看不已。
時來拾流膠,未忍踐落子。
當年誰所種,少長與我齒。
仰視蒼蒼干,所閱固多矣。
應見李將軍,膽落溫御史。
謝謝觀賞,再見
無犀 原創
《重新認識蘇東坡》是我自2021年起之日更文章,以地點或事件為節,每月講述蘇軾人生片段,不求全,但求心與坡公片刻共鳴。
蘇學已是顯學,我不乞更多新穎之貢獻,但求世人了解、理解蘇軾這樣一具歷千年而不朽之偉大靈魂,已不枉余生每日之“蘇寫時間”。
是為日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