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王陳渠珍的墓地,大約是所有墓地中最特殊的一座。他的墓,被設計成了棺材的形狀,而棺材上,還有一位以跪姿撫棺痛哭的女子。
陳渠珍的墓地被設計出來后,不少人詬病說:這樣的墓,有侮辱女性的意味。無數人感嘆:愛情里,從來不需要以匍匐跪姿去愛男人的女子,以前不需要,當下更不需要。
出人意料的是,這個被認為很“特殊”的設計,卻得到了湘西當地人的肯定,他們解釋說:這座特殊的墓,是“意象”,代表的是19歲藏女萬里從君的故事。這種“匍匐”的姿態,是她“從君”路上之艱難的形象化表現。
陳渠珍墓
誰也沒想到,這座墓橫空出世以后,曾貴為“湘西王”、卻一直默默無名的墓主人陳渠珍,竟在此后被人爭相傳頌。無數人慕名前來查訪他和西原的愛情故事,甚至連他的后人,也毅然前往西藏,以期尋訪到西原的親族后人。
可嘆,讓湘西王成名的,竟不是他的傳奇經歷和戰功,而是他與藏女西原的愛情。而要查訪他們的愛情其實并不難,因為:這位土匪出生的王,早已用他拿槍的筆,將他和西原出藏的故事,寫成了一部名為《艽野塵夢》的書。
寫這部書時,陳渠珍已經55歲了,此時,距離西原辭世也已過去了整整26年。可所有看過這部書的人,都感覺:他對她的愛,濃到化不開。
西原死后,陳渠珍數次婚娶,可無論他娶誰,他也永遠把西原掛在嘴邊,以至于,他后來續娶的所有女子都爭相模仿西原。在她們的眼里,西原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她們永遠見不著,卻始終給她們陰影的女子。
因為深愛西原,陳渠珍五個女兒的名字里,都有一個“元”字,其中大女兒名叫元芳,二女兒叫元芬,三女兒叫元青,四女兒叫元吉,五女兒叫元景。誰都知道:他在用這種方式繼續愛著他的西原(元)。
陳渠珍還要求,所有子女在提及西原時,必須在后面加上“媽媽”二字,若誰在提及時,不小心漏掉了“媽媽”二字,他的臉上立馬就會浮現出不悅的神色。
也因此,陳渠珍的15個子女都對這位“西原媽媽”異常敬重,其女兒陳元吉曾公開表示:我此生最大的心愿,是去藏地,見見西原媽媽的親族后人。
因為總聽陳渠珍提及西原,他的妻妾和子女,幾乎都知道父親與西原媽媽的故事。如今,這些故事,也已被越來越多的人知曉。
陳渠珍
而所有知曉他們愛情故事的人,再回看陳渠珍那塊特殊墓地時,都會忍不住淚流滿面。誰能想到,這個動人的故事,竟發生在一百多年前——
1909年,英軍入侵西藏,年僅27歲的陳渠珍率援藏軍入藏。之后,他率軍參加了工布江達等戰役。陳渠珍雖是軍人出身,卻通曉文墨且容貌清秀,他很快贏得了藏民們的信賴。
一次,一位名叫加瓜彭錯的人邀請他前去做客。正是這次做客,他認識了后來的妻子西原。
當日,加瓜彭錯為了款待陳渠珍,安排了十多個藏族女子進行拔竿表演。所謂“拔竿”,是指人騎在馬上,以運動的狀態拔起地上的竿子。
陳渠珍第一次見到這種新奇的玩法,不禁看得津津有味。表演時,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女子,容貌只是中等,她騎在馬上的身形卻極其矯健,她還連拔五竿,其他女子,均只拔了一二竿。
西原拔竿(畫像)
陳渠珍見了不禁大為震驚,要知道:漢族、滿族女子,皆是小腳,別說騎馬拔竿,就是走幾步都得搖搖晃晃。“此女子真是體力驚人啊,她的馬術也著實驚人,妙啊,妙啊!”他連連對著加瓜彭錯贊到。
彭錯聽了連忙道:“那個是我的侄女西原!”說話間,他的眼里滿是驕傲。聽到這兒,陳渠珍更加贊不絕口了。
一旁聽到二人對話的陳渠珍的藏族友人第巴笑著道:“公如屬意,即以奉巾櫛(充當妻室)如何?”
聽到這句玩笑話后,陳渠珍一邊和大家大笑著,一邊“漫應之”。宴會后,回到住地的第二天早晨,彭錯竟將西原送到了他的家門口。
陳渠珍愣住了,他以為昨晚只是一句玩笑,可沒想:藏地的人,卻并沒有“玩笑”的概念。人既然已經送到了家門口,再拒絕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一段姻緣就這樣成了。
西原被送到陳渠珍家(畫像)
當日的西原被打扮得分外別致,陳渠珍見了,自然也欣喜不已。
這樁婚事,西原是滿意的,她早在宴席上看到陳渠珍時,就已對他一見鐘情,否則,她也不會上趕著在表演中“出風頭”。
西原眼里的陳渠珍是她夢想的“英雄”的模樣:他的身形并不是很高大,眉宇間卻滿是男子氣概,他的眼珠子是罕見的黃色,這讓他顯得更加有威嚴。
嫁給陳渠珍后,西原發現:他身上有一種藏地男子沒有的儒雅氣質。他談吐不凡,且對她很尊重,這些都讓她更加愛重他了。
婚后不久,陳渠珍進擊波密時,西原竟提出:愿與君共赴戰場。想到妻子拔竿時的矯健身影,他想著:“帶著她,總也不至于是個拖累,那就帶上吧”。
波密戰場上,西原不僅沒有成為陳渠珍的拖累,還上演了“美女救英雄”,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在一次突圍中,他遇到一丈高山崖,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西原縱身跳下,并讓他趕緊跳下,她拿雙手接住了他。
幾十年后,在回憶錄《艽野塵夢》中講起這段時,他依舊不無驚恐地道:“若無西原,余恐性命不保。”
一年后,武昌起義爆發,腐朽的清王朝隨即轟然倒下。消息傳到西藏,援藏軍嘩變:形成了忠清和嘩變兩股勢力。陳渠珍的部下發生了相互仇殺的事件,眼見各種矛盾頻發,他毅然決定:率湘黔籍官兵115人逃返內地。
西原得知消息后,決定隨夫出逃。陳渠珍已料到這一路會有千難萬難,且不說這一路需跋涉萬里,單是路上可能遇到的劫難,就千千萬萬:他不肯讓妻子陪自己冒險。可西原卻執意如此,拗不過的他,只得點頭同意了。
西原和陳渠珍
臨出發前,知道此生已不可能再見的西原母親,將一座貴重的八寸高的珊瑚山送給這對亂世鴛鴦留念,她反復囑托兩人務必小心。
淚別親人后,西原和陳渠珍踏上了萬里逃亡之路。這一路,因為川藏線已經被忠于清廷的清軍控制,他們不得已選擇了青藏線。
一路上,他們將取道青海、渡哈喇烏蘇河、入絳通沙漠、過通天河、經柴達木盆地……
西原和陳渠珍前腳剛走,就驚聞加瓜彭錯夫婦死在戰亂中的消息。西原不得不在失去親人的巨大悲痛中,繼續逃亡之路。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陳渠珍等狼狽出逃不久后,他們被告知:他們迷失在絳通草原(今羌塘草原)。
此時,擺在他們面前的不僅有嚴寒和高山,還有食糧殆盡的困局,身心遭受極大摧殘的將士心性大變,他們殺完駱駝,竟想將陳渠珍帶著的藏兵殺了以充饑。
另一方面,陳渠珍逃離時所帶的麝香、馬麝等名貴中藥材,也成了士兵們爭搶的目標。他后來曾在回憶中敘述道:
“因爭奪此物,互相殺戮,至數十人之多。黃雀螳螂,同歸于盡,亦可嘆矣。”
陳渠珍在不斷處理將士糾紛的同時,還要考慮如何讓他們不被餓死凍死。關鍵時刻,在西藏長大且擅長涉獵的西原主動提出前往狩獵。幾次成功狩獵后,她帶著士兵一同獵來的野狼野驢,讓他們渡過難關。
藏女
起先,他們還有火,可以烹制食物,可隨著隨身攜帶的火種用盡,他們只能吃生肉。這樣的日子里,人性無時無刻不面臨著嚴峻的考驗。
過雪地時,因為連降大雪,他們一行人根本狩不到獵物。最難的時候,陳渠珍和西原眼睜睜看著饑餓難耐的他們,將死去的同伴分食了。
為了狩獵,陳渠珍和將士們還經常陷入險境。西原為了保證他不被餓死,經常冒著大雪前去狩獵。每次狩獵回來,西原都將肉食做成肉干存著,以便路上食用。肉干越來越少后,餓極了的西原堅持不肯再食用,最后一塊肉干被拿出時,他再勸她自己吃,她卻道:
“我能耐饑,可數日不食。君不可一日不食。且萬里從君,可無我,不可無君。君而殍,我安能逃死耶。”
西原的話音落后,陳渠珍“涕淚俱下”,面對把自己看得比命還重的女人,他徹底被感動了。
路漫漫,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能否活著走到漢地。轉眼,出發時115名將士,只剩下了十幾人,此時的陳渠珍難免悲觀。
眼睛出現雪盲后,陳渠珍的心態也一天比一天差了,身體的極度不適,讓他失去了信心。見他如此,西原寬慰他道:
“時已季春,天氣漸暖,死亡雖眾,我輩猶存,是天終不我絕也……吾人生死,有命在焉。何自餒如是!”
聽到西原的“壯語”后,陳渠珍不禁自慚:“我竟不如一女子開闊乎?”當即,他便奮然而起,且忽覺胸襟開朗,煩愁頓除。
歷經艱難的七個月后,陳渠珍一行終于抵達了青海湟源,此時,他所帶的115名兄弟,只剩下了七人。而出發時還明艷如花的西原,已經憔悴不堪了。
陳渠珍與西原雕像
將弟兄七人推薦至青海的軍隊謀生后,他和西原已經身無分文了。陳渠珍寫信給家人籌錢后,信件遲遲未得到回復。面對窘境,西原忍痛將自己隨身所帶的家傳寶貝珊瑚山變賣了。
因為珊瑚山在路上被壓碎了,所以它賣得的錢數僅夠維持一段時日,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們走到湘西。無奈之下,到了西安后,陳渠珍不得不每日出去找事情做,而西原則每日將他送出門。
一日,陳渠珍自外頭回來,依舊看到西原倚門等著他回來,可一見到她,他就發現她的臉色紅得不自然。一摸額頭才知道:她發燒了。
陳渠珍著急忙慌地找來醫生,可開了幾副藥后,她的病情不僅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壞了。當時的他并不清楚:西原得的是天花,這種病在當時屬于不治之癥。
心急如焚的陳渠珍到處找人借錢醫治妻子,可西原卻知道:自己這次,是捱不過去了。為了寬慰丈夫,她說:“我夢到母親喂我喝糖水了,喝糖水就是要離開了的意思,這是命,你不要悲傷。”
良久后,她又望著陳渠珍道:
“萬里從君,誰想生此重病,也是命里注定,幸君無恙,我亦瞑目,我去后望君保重……”
說完后,西原便含淚閉上了雙目,永遠地離去了。眼見心愛之人死在自己懷里,陳渠珍嚎啕大哭。
陳渠珍與西原
西原死后,悲痛欲絕的陳渠珍不得不四處找人借錢安葬她。借來錢后,他為西原買來了棺材和壽衣,還雇了一個女仆為她沐浴更衣。裝殮好了以后,他將她的靈柩暫厝在了西安城外的雁塔寺。
安頓好西原后事之后,陳渠珍仍不肯離去,竟連著幾日,日日撫棺痛哭。周圍人見了,無不跟著感傷。
二十多年后,在回憶這段痛苦往事時,陳渠珍曾寫道:
“余述至此,肝腸寸斷矣,余書亦從此輟筆矣。”
陳渠珍的兒子曾在回憶父親寫完《艽野塵夢》后痛哭的情景時說:
“那是我們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父親哭,他哭得撕心裂肺,我們也都跟著大哭起來。后來,看了他寫的,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果然,寫完這本書后,文采斐然的陳渠珍竟從此后再也未提筆過,他一生唯一一次執筆,是為他心愛的西原,最后一次執筆,亦是為她。
西原死后的第10年,已是湘西巡防軍統領的陳渠珍,成了名副其實的湘西王。得勢后,他懷著異常悲痛的心情,親自前往西安,將西原的遺骸遷回了湘西鳳凰。
遷葬那日,陳渠珍以極其隆重的方式,為西原舉行了安葬儀式。她的墓碑上,則是他親手刻下的《亡姬西原墓志銘》,墓志銘上寫著:
“西原茹萬苦百艱,敢犯壯夫健男窘步撠肘之奇險,從容以護予者,而予曾不獲攜歸家園,同享一日之安寧,予述至此,予肝腸碎斷矣。復何言哉!復何言哉!……今吾西原悶然娛寧于幽宮。雖可悲亦可喜。”
安葬當日,因陳渠珍與西原的感情已傳遍鳳凰古城,無數人前往送葬。一時間,送葬隊伍竟有上萬人之眾。面對此情景,陳渠珍感懷不已。
1952年2月8日,陳渠珍因喉癌病故于長沙,終年71歲。因為死前已不能說話,他并未留下遺囑。但他的所有家人都知道:他的遺愿,是與西原合葬。可因為種種原因,他的骨灰不得不暫葬于長沙。
老年陳渠珍
誰能想到,幾年以后,西原的墓地遭到破壞,這也意味著:陳渠珍與西原合葬的愿望落空了。
2012年7月,陳渠珍的骨灰被從長沙遷葬鳳凰。遷靈儀式上,當骨灰箱被放進墓坑的剎那,墓坑里竟飛出兩只蝴蝶,一只淺黃,一只黑色。它們翩翩在墓地盤旋數秒后,飛進了南華山大森林。
目睹這一情景的人們和陳渠珍的后人都感嘆:這,定是他與西原匯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