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的曾祖父
大家族中,都有一位靈魂人物。我出世時,曾祖父熊廷權(1866–1941)已去世兩年,待我稍長,便聽過說這位神一般存在的“老爺爺”。我父親拍過一張家人稱“兩節拐杖”的照片。大觀樓假石山前,五位著旗袍的窈窕淑女,我的母親、姑媽及姑奶奶,簇擁著白發白須,手柱拐杖的曾祖父。他的曾孫、我哥哥一只小手握住拐杖第二節。此時,功名成就都化作過眼云煙,四世同堂的滿足與樂趣足慰平生。
曾祖父寫他一歲的孫兒:“這個可兒,無人不要,無人不抱。他摸入懷中,將須胡鬧;他爬在背上,狂喜狂叫;抱立床頭,他天然舞蹈。斗蟲蟲,捏巴巴,維妙維肖。愛煞人也,是不聞他哭,只見他笑。”尚未能控制手指的孩童,努力將兩個食指對點,口中念到:“斗蟲蟲,斗蟲蟲。蟲蟲蟲蟲嘟……飛”是我記憶中第一個游戲,后來教女兒玩,教外孫女玩。詩后題“佚叟仲青戲筆”。提筆一戲,將一家人的一百多年串起來了。頑皮男孩惹了禍,大人告到權威人物“老爺爺”這里。曾祖父將手縮進衣袖之中,用空袖子中抽將過去,或脫下鞋子踢一腳,以示懲罰。我父親自幼失母,調皮搗蛋出了名,恐怕就是被他祖父這麼慣出來的。
小時候只知道曾祖父在“舊社會”做過官,屬于剝削階級。“文革”后期,有位初相識的朋友問:“你曾祖父是不是熊庭權,號仲青?”從他那里我頭一回聽到曾祖父是云南近代史上的一位人物。此時,一向忙碌的父親有了閑暇,對我們講述曾祖父的事,帶我們去上墳。曾祖父1941年去世時,抗戰烽煙正炙,這位愛國者難以瞑目。他安葬在昆明郊外黑龍潭公園后山,碑文由好朋友李根源撰寫。“及身未見手戎 老淚縱橫 自挽哀詞鞭后進,臨死不忘殺敵 兩京收復 兩傾斗酒告先生”。直到2000年后,網絡恢恢,網上看到《云南通志續編》中關于曾祖父的記載:
熊廷權,字仲青,晚號佚叟,昆明人。經正書院高材生,光緒癸巳〔1893〕舉人,戊戌〔1898〕進士,以即用知縣分發四川。初補高縣,調補營山縣、富順縣,歷署彭縣、慶符縣,卓著政聲,迭奉傳旨嘉獎,保升知府。
辛亥〔1911〕民國建立,回滇任麗江府三年,保以觀察使存記五年〔1916〕,署川邊財政廳長兼川邊道尹。八年〔1919〕,署騰越道尹。廷權有才能,通治術,洞悉邊要,由牧令晉至府道,以循良稱。晚年主講省會明倫學社,以詩古文,提倡后進。二十七〔六〕年〔1938〕,抗日戰起,昆明為后方重鎮,敵機時來轟炸,避地西郊赤甲壁,筑默園以居。暇輒研究佛書,虔修禪凈,于天臺、唯識兩宗,冥心探討,著有《唾玉堂文集》四卷,《詩集》十六卷,《詩余》一卷,(已梓)《經史札記》《書牘》《公牘》《旅行日記》《西藏宗教源流考》《聯語》《語錄》各若干卷。李根源序其詩云:“雄快處似劍南,哀艷處似樊南;諷諭各體,亦莊亦諧,雖嗣音少陵、香山,而又出以變化,故能沉痛動人。情深而語摯,才豪而氣猛,在吾滇五華五子中,頗近即園。”王燦序其文云:“以才運情,遣詞人理。用筆矯快處,于清代中足上追朝宗而下抗叔子,至其高者,又骎骎乎與東坡、昌黎相頡頑。”信乎其文雄……(《續云南通志長編·人物》稿本)
曾祖父七十歲的照片,氣宇軒昂,雙目炯炯有神。他為這張照片題詞道:
此清凈身,偏一切處。招之不來,揮之不去。攝影鏡中,偶爾幻住。肝膽須眉,天真畢露。如月印潭,如云過樹。湛湛之光,英英之度。莫問是誰,本無我故。若以相觀,辜此一晤。
以一微塵,投諸大火,剎那光中,幻而為我。問我無能,覓我無所,隨順世法,亦花亦果。共識共知,圓光一顆。湛然廓然,罔不含裹。法爾天成,我何為者。此即本年,自家印可。
七十歲的曾祖父
科舉之路
熊姓的這一支在康熙丙寅年,1668年,自湖南澧州遷到昆明定居。曾祖父文章中說因“逰幕入滇”,語焉不詳。祖父曾精心編輯過一部家譜,由我的父親保存。“文革”初期,父親是“反動學術權威”,擔心紅衛兵來抄家,自行將家中的“四舊”銷毀。木質封面糊上錦緞,厚厚的家譜,放到汽油桶改裝的洗衣盆里,燒了許久才化為灰燼。記得開頭幾頁,全是著官服的祖輩畫像。父親說,云南人多半被充軍來到,寫家譜時就說是來當官的。哪來這麼多官?看曾祖父的回憶,的確先輩并非是什麼官。
到熊廷權,已是第八代昆明人。他的祖父聰穎異人,卻不隨俗去考功名,不屑“為家人生產計,抱一卷書以終老”。我們的這位天祖父飽覽群書,“凡醫卜星歷雜家之學,皆悉心探討,尤精于堪輿(風水)”。小時候聽我父親說,有位先輩能預知自己的死期,講得神乎其神,原來就是曾祖父的祖父。
曾祖父五歲時,母親因難產去世。他在“先妣事略”一文中回憶幼時。母親夜晚油燈下紡線,他坐在一旁蒲團上,在織機單調的烏烏聲中睡去。“惟記四齡時,每朝曦破曙,先妣于枕上口授唐人五絕詩,令朗吟至能背誦,始為整衣起”。然后帶他去給祖父請安,將剛學會的詩背給祖父聽,令老人家開心。這位高祖母,生于1844年,17歲嫁到熊家,丈夫做小生意常年離家。文章沒有提到她是否上過私塾。原來180多年前,中國西南邊疆的小城昆明,窮人家的母親曾這樣教育孩子。誰教會她背誦唐詩,為何讓四歲的兒子每天吟誦詩文?
想來,教兒子知書識禮,除了陶冶性情,令長輩開心之外,也有望子成龍的期盼。雖然我們那位瀟灑不羈的天祖父,不以考功名為然,但每個家族要改變社會地位,必須培養出一位科舉路上的成功者。熊家入滇八代,第五代起生活從赤貧進入小康,有人曾經試過童試,榜上無名。有家譜記錄的四代人中,無一人考取功名。
熊廷權不負重望,考取了秀才。喜報在鑼鼓聲中送到家,全家人的興奮不久化為憂愁。按規定,秀才不能從事開館教學以外的職業,他必須辭退衙門抄錄,做一名教私塾的“窮秀才”,踏上沒有退路的科舉之路,準備舉人考試。1891年,他二十五歲時,云南第一所新式書院,經正書院在當時光緒皇帝變法維新的大氣候中創立,有史以來云南有了一所高等學府。書院在全省范圍內公開選拔學生,這苦讀經書的年輕人幸運考入。比起之前一千多年的秀才,他算是生逢其時。
經正書院是新舊教育過渡,以培養“通經致用之才”為目標,教學內容以“古學、時務”為主。院長許印芳雖出身科舉,卻提倡大膽接受新思潮,追求真實的知識,主張廣泛閱讀古今中外的書,獨立思考,重新審視書本知識。他說,讀書如釀酒,漉糟取精液。酒缸倘無糟,精液何由得?今天看來簡單的見解,當時則是逆經叛道的言論。曾祖父很快成為學院的高才生,在此受到的教誨,終身受用。
舉人考試稱為鄉試,乃每個省份三年一度的大事。六十年代初,我在云南大學念書,破敗的男生宿舍“映秋院”前面有一排更破的平房,叫做貢院。2007年,一位歷史教授帶我參觀校園,來到此時翻修一新的貢院。一間間小單間,是音樂系學生的練琴室。鋼琴、小提琴的聲音從小窗里飄出。“貢”的意思是選拔人才貢獻給皇帝或者國家。1922年云南成立第一所大學,選中了這塊居高臨下的風水寶地,保存了象征考試公平、公正的建筑“致公堂”。當年的八面旗幟:明經取士,為國求賢,青云直上,天開文運,連中三元,指日高升,鵬程萬里,狀元及第,不再飄揚。
據說鼎盛時期,有五千余人從全省各地來趕考,需要搭建臨時考棚,每天為考生供水的挑夫有300名之多。這些年輕和不再年輕的考生,絕大部分得徒步翻山越嶺,長途跋涉來到省城。這一路,吃什麼,住哪里?考生帶考籃進入考場,內裝干糧和筆、墨、紙、硯等。干糧須切開,以防夾帶。號舍以千字文編號,每號住生員一人。入場后考三次,每次考三天,考生唱名入號,需要一天的時間。所有考生進入號舍后,鳴炮封門。到交卷時才開門。三天吃住,均在號舍之中,以敲鑼報時(注:林超民《文林閑話》)。開考前數日,考官和考生全部住進貢院,不得與外界接觸,稱之為“鎖院”。從小窗望進去,想象我的曾祖父曾在這幽暗的小空間里,度過十五個日夜,冥思苦想,手持毛筆,寫下與個人和家人命運攸關的文章。三年考一次,數千名考生,只取50名。中舉者,除了真才實學,內心有足夠定力之外,也需要運氣。“屢應鄉試,版發無名”的熊廷權終于中舉。
眾多考生,都未能一試而中。他人關于熊廷權生平敘述中,均未提及他考試的挫敗。他本人在悼念亡妻的文章“元寶郭夫人行述”中,寫到累次落第的經歷。中舉相當于取得學者資格,進入政府官僚體制,必須進京參加國家級的統考——會試。有資格參加會試的舉人由公家派車接送,故稱為“公車”。當時從昆明到北京除了走路就靠馬匹,騎馬或坐馬車,越過多少高山,渡過幾多河流,余月才能抵達京城。我父親講過一個笑話。曾祖父帶上咸鴨蛋佐餐,一個鴨蛋分幾天享用。一不小心,還沒完全掏干凈的蛋殼被風吹走,吟詩自我安慰道:風吹鴨蛋殼,財去人安樂。多年后看我到別人寫的回憶錄有相同說法,才知那是挖苦窮考生的民間故事。
熊廷權北上應甲午乙未兩會試皆不中,在北京苦等三載,1889終于告捷。這年他32歲,為這最終一役耗費了十余年光陰。期間不學數學,不習任何科技知識,專心背誦古籍,寫文言,終于成為這條跑道數百萬中極少數到達目的者。科舉制度選拔出來的人,學識對執政有多直接的幫助令人懷疑。漫長的科舉路上久經磨練,百折不撓的勝利者,其心志毅力則出類拔萃。六年以后,1905年科舉制度廢除,新學興起。中國的教育在一千三百多年后邁出關鍵一步。年輕人的求學、上進之路從此改變。
我們從小學到大學便有同學相伴相隨。最鮮活、愉快的記憶并非課堂上聽講,手捧書本或者做作業、考試,而是兒時的追逐嬉鬧,少年時期自以為天長地久的友誼,青年時代談情說愛。云南過橋米線的典故說,準備考科舉的丈夫住在橋另一端的小屋子讀書。冬天,妻子給他送兩餐,想到湯水保溫的點子。這位閉門讀書的人,不曾有過同學。行走在科舉路的中國男兒,離開私塾后,各自在巨大的壓力下苦讀,背誦經典,自學為主,那是一條何等寂寞的路。
科舉制度有助于社會階層流動,帶來相對公平的人才選拔制度,卻禁錮獨立思維與創意。背誦四書五經,熟悉歷史典故,寫八股文章,吟詩作對是中國精英最大的能耐。漫漫六百年中,西方經歷了科學革命及兩次工業年革命。年復一年,這個民族的優秀人才在背誦古代文獻中,孤芳自賞。當世間有無數人窮其一生鉆研科學,實踐技術,從事藝術創作時,聰明刻苦的中華男兒埋頭背書。熊廷權中進士的1889年,戴姆勒發明汽油動力汽車、萊特兄弟發明了飛機,西方音樂、美術的發展登峰造極。人類文明此時的燦爛成果,不曾在這位新科進士的夢中出現。
川藏之緣
按當時異地做官的制度,熊廷權被派往四川高縣任縣長。三十出頭的人彼時做縣長稀疏平常。他初補高縣,調補營山縣、富順縣,歷署彭縣、慶符縣。卓著政聲,迭奉傳旨嘉獎,保升知府,他在任上先后受過清廷三次傳旨嘉獎,估計其中一次是在富順縣(1908-1910)鎮壓哥老會的武裝起義有關。起義由同盟會的熊克武連同當地袍哥組織發起。熊克武是辛亥革命先驅者,熊廷權從來支持,并參與辛亥革命,很得蔡鍔賞識,其中矛盾需要歷史學者去解讀。熊廷權留下的著作中僅有一篇“創建高州小學堂記”和這一時期施政有關。
四川任職期間,這位年輕縣官經受了畢生最大的考驗。1905–1907年兩度出關,以參知軍事的身份到西藏東部辦理糧務,負責當時到西藏鎮壓“叛亂”的清軍后勤,輸送糧草。一百多年前進藏的艱辛,如今難以想象。“于冰天雪地艱難困苦中,疏通運道,接濟軍需”,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藏東邊壩縣丹達山有一塊石碑,記載了1753年奉命率部隊運糧食到西藏的云南參軍彭元辰的事跡。隊伍途徑丹達山時,遇大雪封山,被困于懸崖邊,無法走出。無計可施,這位參軍縱身跳下雪海,以身殉職。負有同樣軍令的熊廷權,同樣的天氣中,同一條路上走過。當時如果有同樣遭遇,我便不存在了。
五年后,已經在麗江知府任上的熊廷權臨危受命,再與西藏結緣。重拾參軍事的職位,輔佐當時滇軍將領殷承獻進藏“平叛”。民國初建,尚在風雨飄搖之中,武昌起義后,駐藏川軍豎起“大漢革命”的旗幟,行跡如土匪。達賴在英印總督支持下,發表“告民眾書”,要將漢人驅逐出境。四川都督尹昌衡親自帶兵進藏,試圖收復被西藏民軍占領的地盤。滇軍千里入藏,奪回重地巴塘,之后奉命撤回。這一段歷史,英國人、藏人、川軍、滇軍,各自有不同的說法,說的都是軍事和政治,并未涉及戰爭的慘烈,雪白血紅的場景,看不到官兵、民眾的困苦和犧牲。熊廷權留下一首《滿江紅》:
一點孤城,白茫茫,四邊皆雪。記昨夜,極天關塞,夢魂飛越。李廣數奇連弩折,終軍氣壯長纓絕。是誰叫,夫婿覓封侯,匆匆別。
釃濁酒,腸先熱。看孤劍,眥橫裂。正敗寺無燈,鐘停鼓歇。無量河邊雄鬼鬧,大荒臺山饑鷹立。莽書生,勒馬萬山巔,人蹤滅。
千辛萬苦的西征,無功而還。熊廷權寫下長文“烏斯藏哀詞”,刻為碑文,至今仍立在麗江黑龍潭邊山坡上。文章為士兵鳴不平,為支付戰爭開支的民眾鳴不平:
徒使窮勇滇軍,進退狼狽。朝下一令曰其速來,暮下一令曰其速去。豈計及我昆弟子侄生命犧牲幾何?我伯姊諸姑之簮珥損失幾何乎!”“今亦既班師矣,風云帳下,磨殘烈士壯心;鼓角鐙前,灑盡英雄老淚。
一首烏斯藏哀辭,嘆道:
天蒼蒼兮地荒荒,風獵獵兮雪茫茫,下鷹隼兮驅犬羊,嘶戰馬兮沸蜩螗,五百修羅兮劫未央,三千法界兮殺過當,巴山月黑兮滇水雷,硠烽燧赫赫兮照我旁疆,忽壯士兮排天閶,氣如虹兮胸吐芒,星光為劍兮雪花為槍,摧胡昴兮殲天狼,有鬼為萬兮血噴滂,齒牙裂崩兮若佯狂,聲叫號兮發披猖,形影惝恍兮隔西方,佛為悲兮天為盲,麾我武兮使不揚,此妖孽兮非禎祥,嗚呼!三藏兮,其亡其亡。
三度以軍官身份入藏,影響熊廷權的一生。西征的滇軍將領殷承獻與熊廷權同赴沙場,與他“相從日深,知其才大而性傲﹐觥觥以名節自重。昆明人士多柔靡﹐而君獨翹然名重一時”。如不少闖入西藏的外地人一般,這塊圣土給兩名西征軍人巨大的沖擊。他們從藏人手中“收復”了戰略要地巴塘,自己則被西藏的文化、宗教所“征服”。殷承獻不久退出軍政舞臺,專心研究藏傳佛教。曾祖父寫下《西藏旅行日記》《西藏宗教源流考》(均已失傳)。他從西藏帶回《大藏經》,后人捐給了云南省圖書館,據說是國內最為完整的一套。
歷來朝代更迭,樹倒猢猻散,舊王朝的官吏心系舊主,得不到信任。維新改良則早在晚清已經成為官民共識。即便在朝廷內也明確了君主立憲的方向,鼓勵各省委派留學生到日本“取經”,走日本明治維新的道路。云南晚晴的官派留日學生達300多人,大多習軍學政。熊廷權的幾位好友,包括李根源,后來結為親家的錢用中等都赴日學習。革命者搖旗吶喊,喚起年輕人心中激情。云南的留日學生中絕大多數人都參加了孫中山發起的同盟會。
作為晚晴進士、官員的熊廷權也不例外,他熱情地擁護變革,和蔡鍔成為至交。受蔡鍔委派,出任川邊道尹兼財政廳長。護國運動時,他曾抱病去見蔡鍔,“一夕洽商疑難,盡決兵不血刃入程度”。1916年12月1日,他與尹承獻聯名寫下“祭護國軍總司令邵陽蔡公松坡文”。護國運動時熊廷權寫下“為護國各軍自總司令以下陣亡病故諸先烈招魂詞”:
邊風起兮,關山長陣云冷兮,壓蒿邙天沈沈兮,塞草黃雪霏霏兮,日霾光萬山寂寂兮,河水泱泱番馬怨鳴兮,聲凄涼通帝謂兮,告巫陽試披發兮,下金閶天蒼蒼兮,地茫茫魂之招兮,自何方北河湟兮,南衡湘西流沙兮,東扶桑歸來歸來兮,勿仿徨羌胡虜兮,與賊王生仇敵兮,死強梁骨為灰兮,腦為漿畀有北兮,投豺狼啖汝肉兮,瘦而尪飲汝血兮,腥而膻彼裘賊兮,太披猖窮位稱號兮,坐廟堂攘神器兮,欺孤霜假民意兮,滅天常勸進籌安兮,牙爪張國之禍兮,民之殃鬼之奴兮,虎之倀有倚人兮,凌云翔邵陽蔡兮,會澤唐義師飚趄兮,士氣激昂摧帝制兮,掃攙槍迫共和兮,奠苞桑人之杰兮,士之良飲彈雨兮,陷金創無貴賤兮,皆國殤天不吊兮,人不臧隕上將兮,于福岡靈赫赫兮,神揚揚駕蒼龍兮,騎鳳凰御天風兮,師帝鄉我瞻四方兮,望八荒心悁悁兮,淚浪浪沖岳屴崱兮,滇水澎滂靡離散兮,靡憂傷歸來歸來兮,享此觴降明神兮,驅不祥陰護民國兮,萬世無疆!
孫兒繞膝
麗江知府
民國成立,對熊廷權一家而言,最大的好處是取消了官員不得在本省任職的規定。他終于回了云南,成為第一任麗江知府,來到滇西這個以納西族為主的美麗王國時,熊廷權已經是一位行政經驗豐富,經過戰火洗禮的官員。麗江三年公職令他得以施展抱負,有所建樹,為百姓愛戴感念。九十年代初,我參加新西蘭一項農業技術援助項目,從香港來到麗江。說起八十年前曾祖父曾到這里做官,出乎意料,不少人都聽說過他的事跡。麗江黑龍潭公園半坡上立著四塊有關熊廷權的石碑。《功德碑》《烏斯藏哀辭》,以及《麗江太守熊公仲青先生遺愛碑》,碑文曰:
熊公諱廷權號仲青,籍昆明。民國初元以名進士來守麗江。政通人和。廉知麗地騾馬德力兼優,生產豐富,可霹利源,呈請省政府創辦馬市。蒙批照準,則選址于獅山后面作騾馬市,會期定古歷七月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三日乞。不數年市集輳逐成地方大宗利益,人民受福不淺,后處逐漸繁盛,是誠和于有功德于民者,則祀之。之謂于低因世故多變,卅余年未及刻石紀功。深滋愧焉,告曾參與其事,乃年久不能詳其委曲,特撮要追敘數言,以諗來者。
里人和庚吉識 張宗昌 書
中華民國三十五年春三月 商會理事長牛聯奎立石
另一塊塊碑詳細記載熊廷權倡導及主持的騾馬大會盛況。帶我一字一句辨認碑文的麗江朋友說,你曾祖父好像是麗江的鄧小平。他將傳統的求雨祭事龍王會改為三月物資交流會工商勸業會,七月騾馬大會,使得官方與民間合作,促進商貿及文化活動。勸業會和騾馬大會用減稅的方式鼓勵麗江的對外商貿。七月麗江天氣晴朗清涼,環繞黑龍潭沿岸搭彩棚,古栗樹間搭起了臨時茶鋪、飯館。除了當地百姓,還有來自昆明、迪慶、保山的客商,長達兩周的盛會成為麗江及周邊縣每年最重要的節慶。
騾馬買賣以外,交易的貨品還包括山貨、藥材、土特產品,包銅器用品、毛皮皮革產品、竹木家具、日用百貨等。騾馬大會由知府大人親自主持,也是一場文化盛會,舉辦各種工藝比賽,包括銀器,銅器,皮革制品,由知府本人頒發獎狀。比賽的內容還有花卉種植,書法等等。彩棚的搭建,裝飾,以及各類小吃雖不在比賽之列,參與者均各出心裁,相互媲美。麗江府從此成為了滇西近代商貿集散地,騾馬大會并漸漸傳到滇西其他專州縣。熊廷權費心為麗江騾馬大會添加的文化特色,在麗江也沒傳下去。石碑被革命小將作為“四舊”砸為兩段,被重新接起,無法消除的裂痕見證了歷史的斷裂。
納西族的教育水平,在全國56個民族中名列前茅。按麗江有關記載:
民國后的第一任縣長熊廷權非常重視學校教育,在大力創辦實業的同時積極拓展辦學經費渠道,在他主議下創辦了麗江三月物資交流工商勸業會,七月騾馬交易會,將所得的萬余銀元稅款作為教育經費。
沒有文化與社會的基礎,地方長官難在當地有一番作為。麗江地處滇西到西藏要沖,民風淳厚且富活力,并有商貿傳統。三年后,因政績顯赫,熊廷權被提拔為騰越道尹,離開麗江,之后從政直到退休,官位雖然升了,此后好像沒看到他有施展抱負與才干,為民謀福的機會。他在麗江任上碰到一件傷心事,他的長孫出生后14天,兒媳患產褥熱去世。70多年后,這位長孫,我的父親,第一次來到麗江,艱難地爬上樹木茂密的陡坡,向麗江人紀念他祖父的德碑鞠一躬。
孫媳婦羅氏
騰越道尹、海關監督
熊廷權1919年任騰越道道尹兼海關監督。騰越道管轄滇西、滇南的29多個縣。道尹的職權主要為頒發單行規程,監督所轄官吏、節制調遣地方武裝、奉行上級委派事務、出巡等。縣是職權范圍歷來都很明確,基本上是一個獨立的行政單位,而民國新建的“道”之長官看來容易成為一個被懸空的職位。熊廷權曾賦詩一首,道出實情。
議士懵騰政客多,茫茫人海起層波;順風多少帆檣過,偏我摯舟不渡河。
疆場殺賊謝無能,案少軍書晚上鐙;鄰寺有曾鐘鼓寂,此官事吏簡于曾。
呼婢摘花注瓶水,教兒撥火放爐煙;下簾洗腳挾書臥,差喜今秋大有年。
蓯蘢山翠按邊屯,雨后罘罳落粉痕,堂宇深沉秋草滿,一雙小犬護轅門。
夜月朝暾睡起遲,夢中無意得新詩;醒來欲寫驚人句,悄問生花筆不知。
久經兵亂有余膽,厭見官場無事忙;解得南華秋水意,宦囊曾貯養生方。
不持手版不烏紗,出入安然步當車;貪看秋花忘路遠,偶隨寒蝶過田家。
擁衾自起剔寒缸,剖出家書鯉一雙;擬答平安幾個字,月臨竹景恰當窗。
古苔回綠滋官道,落葉分紅上印床;不是守閽通一紙,誤人朝暮此燒香。
偶因舊雨來新雨,習慣他鄉即故鄉。日暮懷人在何許,葭蒼露白水中央。
這位道尹聽起來像一位可愛的老翁,養著兩只小狗,留意花瓶要不要添水,分享農人豐收的喜悅。拿本書斜躺著最覺自在,吟詩作對求驚人句。此官生活簡樸,出門不著官服,不車不馬,獨自串田家,居然貪看秋花忘路遠。有過疆場廝殺,馬上馳騁的經歷,冷眼看官場,暗自嘲笑無事忙的同僚、部下。
陪同他到騰沖的七姑奶奶說,老爺爺(家中老小均如此稱呼他)生日,道賀送禮者絡繹不絕,禮品陳列在長長的條桌上。道尹大人先謝過眾位,然后請各自領走所送之物,違者將受罰。騰沖是玉石之鄉,禮品中不乏珠寶玉器。年方九歲的七小姐,不情愿地取下腕上晶瑩剔透的玉手鐲。
另一個職務海關監督則沒那麼瀟灑。民族曾經在帝制之下茍且了三千年之久,甲午戰爭的屈辱敲響警鐘,幾個世紀以來,國家處于抵御外族、防范外族,同時又學習異族、對外通商、合作的矛盾之中。既為現實,也是心理,令中國對外關系搖擺不定。另方面,20世紀初,西方列強殖民主義雖然收斂,但的對外擴的政策仍然繼續。騰越道外,越南屬于法國,緬甸由英國統治,道尹兼海關監督的防范和警覺在必然之中。
1910年底,滇南的片馬與內地交通阻斷,英國乘機派兵2000多人攻入片馬繼而占領該地,遭到當地人反抗,之后英國政府承認片馬、崗房、古浪屬于中國,但沒有撤出軍隊。此時,中英軍事沖突的“片馬事件”還沒有結束,成了熊廷權上任后首先需要處理的外交事件。他給川督王護帥上書道:
竊惟云南一省,僻處邊荒,而山川之雄,鎖鑰之固,實為全國西南之屏障。緬甸、越南久隸國家藩服。自法人據越,英人襲緬,西南門戶洞開,云南逐帶處于兩大強國之間。未幾,而滇越鐵路告成矣。未幾,而七府礦約發現矣。又未幾,而又滇緬鐵路之要求矣、要求不得,進而侵略,侵略不已,進而占領。
他的“馬白關銘”末尾道:
置關不仁,斬關不智。古人有言,既明且至。如曰以德,毀關何傷。敬守此銘,載言拓疆。
熊廷權始終保持著對異族侵略野心的警覺。他曾參與處理的另外兩樁涉外經濟事務為與英國人合辦滇緬鐵路,以及開發明光銀礦,均為成功。數千年的鎖國心態,不會與共和國建成而立即掃除。這位道尹在二萬余字的《調查明光礦務報告書》序言中寫道:
一覽此書,不知作何慨惜。獨怪美人糜工若干,費時若干,云涌而來,風馳而去,慨然斬然,不稍留戀。何也?起視吾滇損失,不過亂山崖中有幾許斧鑿痕,多幾個大窟窿耳。
在給川督的上書中,他陳述了英、法增兵,步步逼入云南境內,而我方節節退縮的危險。“似此日侵日削,勢不至舉全滇只金碧山川一變而為越南、緬甸不止。吃德潤等之所以痛念桑梓,不能不激切圖之涕泣之也”。他認為火將燃眉,必須準備戰爭。他兩次赴邊境與英國人談判,據說“皆獲權益”,但也沒有改變他對英國人的看法。
七姑奶奶回憶說,曾祖父常常抱怨他的前任懼怕英國人。當時,森林和水源都在中國境內。她記得曾祖父說,他們建一所房子、修一座橋,都有求于我們。為什麼要怕洋人?曾祖父很排斥到騰沖來的外國傳教士,覺得那是會擾亂人心,敗壞中國傳統倫理道德的異端邪說。這位“有才能,通治術,洞悉邊要,由牧令晉府道,以循良稱”,“秉性剛毅﹐守正不阿”的道尹三年后被調回昆明任省統計局局長,算是降了一級。從他留下支離破碎的文字看來,熊廷權在外交上的強硬,和他對西方人的成見有關,這只能留個歷史學家去評說。
熊廷權回到昆明成了省長唐繼堯的“救火隊長”。1922年,滇南匪患猖獗,唐繼堯任命他為迤南巡使。他沒有用鎮壓手段去剿匪,而是采用解散、收編、懲辦三項策略化解了匪患。1925年滇東暴雨成災,熊廷權受命任東防賑務總辦。事情處理完畢,還未來得及回昆明,就接到電報任命他為東防軍事善后督辦,負責策劃調度防御部隊平定川邊地區叛亂。我父親自嘲道:“熊”字的意思是能者多勞,跑斷四條狗腿。用來形容曾祖父熊廷權很合適。1927年熊廷權當任第一任省務委員,據說因為滇東人感激他賑災有功,投票最多。他“勉強就職,迨今軍參院院長”,等時局安定下來后,熊廷權即毅然通電全省,從此下野不問政事矣。這一年他61歲。
妻兒
曾祖父在《唾玉堂文集》中記述了多位親人的生平。熊家這一門中,少兒時代父母雙雙健在者少之又少。母親去世者的尤其多,那些年輕女子不少死于難產或產褥熱。我父親出世后14天,他的母親因產褥熱去世,祖母將他帶大。“夫人躬親教養,愛憐備至,寒奧饑飽,隨時問視”。家庭相冊上年代最久遠的照片之一攝于1913年,父親一歲,坐在曾祖母懷中。
曾祖母郭夫人
熊廷權在昆明最高學府經正書院教課時,月入達十金“膏火較優”,但距離他的人生目標還遠。夫人規勸道,以君之才本可輕而易舉榮登高位,卻嘔心瀝血拼命爭勝這區區名利,何苦來哉?他爭勝如故,挑燈夜讀,夫人做針線陪伴在側。“當予靜坐構思時,則為之磨墨潤毫,伸紙展卷,以至檢書洗硯,燒燭挑燈,諸瑣事皆先意為之服勞,如女弟子焉”。大雪夜,夫人為漏夜答卷的丈夫吹炭火取暖,自己“忍饑凍枯坐以待,或擁衾開眼,以俟天明”。熊廷權“屢應鄉試,版發無名,夫人必百計安慰。自若不經意也者,而時時飲泣暗室”。到終于中舉的這天,夫人忍不住大哭。進京參加會試,第一次落敗。“夫人在滇,上奉衰姑下教兒女。值歲荒,支撐門戶,日在艱苦憂戚中”。
丈夫高中進士,到四川上任,熊廷權的夫人和繼母,兩個小腳女人,帶著一雙幼小兒女,冰天雪地中,靠人力、馬力越過云嶺去他團聚。郭夫人在途中染上“狀似瘴瘧”的病癥,此后每年必發。在四川,縣長夫人最為同情兩類人,一是參加鄉試的秀才。她提醒丈夫:“君三應鄉試,矮屋幽囚閱十五日矣,勿忘做秀才時辛苦也”。再是牢中囚犯。她每年冬天為犯人縫制棉衣,過年過節送去酒肉水果,民眾稱她為慈母。
熊廷權稱妻子郭夫人。她出身貧困,四歲失怙,母親以十指謀生活,“每歲除夕余終年齒積之貲﹐散以濟貧”。而今雖然家境殷實﹐她“嚴明治家﹐尤勤儉﹐惜物力﹐一絲一縷﹐顆米粒鹽不使棄地。凡慈善事尤量力損助。又自以識字不多﹐引為深憾﹐故兩代男女均遺之求學﹐自省內外至英﹑美﹑德﹑法﹐先后達十六人之多﹐教育所費﹐幾近破產”。家仆的兒子考取學校,或去學手藝,主人一概資助。
郭夫人幽默睿智,“意所不可者,好作隱語諷之,眾皆瞢如,及追詢說破,則哄堂大笑,不以為謔也”。她后來成為虔誠的佛教徒,在宅中二樓設佛堂,每日晨起,敲木魚,念經頌佛,幾乎終年不下樓。夫妻感情甚篤,熊廷權后來卻娶了一位姨太太。我們一直以為郭夫人因為不愿意再生育,或者因信教,將女主人的位子讓出來。其實不然。按當時規定官員需要帶家眷,熊廷權也需要身邊有一位伴侶。郭夫人“思女心切,不樂蜀居”,納妾成了必然的選擇。郭夫人挑選并“培訓”她的繼任,從應酬到縫紉,梳妝打扮,一一親自調教,“如養嬌女”。可惜這位“嬌女”幾年后去世,家中后來坐鎮的“姨奶”是另外一位。為丈夫及子女計,主動退位的郭夫人內心的哀怨只有她自己知道。
曾祖父寫了八篇紀念家人的文章,五篇都是女性,包括“熊氏四世界貞孝節烈家傳”。千百年來,中國人的追求光宗耀祖。女性留下英名的方式是在丈夫去世后結束自己的生命,退一步也必須守寡,不得再嫁。“據家譜所書,載我躬所見聞,得節母六、孝子一、貞女一、烈婦一。嗚呼!慘已!”他寫下“張烈婦傳”“桂貞女傳”。張女十六歲嫁給熊廷權的弟弟為側室。“事姑事夫,克盡其職。自烈婦之入吾門也,器具整潔,飲食精鑿,堂室內外,和煦若春”。“光緒丁未秋,吾弟病肺甚篤,醫者言將不起。烈婦痛極,遽刲肉和藥以進”。割肉當藥救親人,并非傳說。丈夫沒有救過來,她則平靜地隨夫而去。之前“旋當窗理鬢,有愉色”。“蓋已服阿芙蓉,殉矣。百方救藥不效,遂卒。時年七月六日也,年三十有一”。桂貞女,十七歲嫁給熊廷權的弟弟,兩個月后丈夫病死,她多次試圖自殺獲救,五年后終自縊絕命。
比起科舉路上郁郁獨步的男性,女性遭遇更為不堪。我的祖母、曾祖母以及之前數百年的中國女子,均受纏足之苦。慘無人道的纏足起源于宋代,盛行于明清。對親生的四、五歲女施刑,將她們弄殘廢,終生跛行,不能跑,不能跳,為人類歷史上涉及人口最多,延續年代最久的殘忍行徑。古人道,“人間最慘的事,莫如女子纏足聲”。我看到過祖母、外婆解開裹腳布后那一雙目不忍睹的畸形腳,不是什麼三寸金蓮。
熊廷權的長子,我的祖父熊光琦,出生于1889年,早年頗有政治抱負,參加共產黨,熱衷社會改革。他在1925撰寫的12萬余字《云南省縣自治釋義》,今天讀來,依然不過時。熊光琦在1931年到1948年間,當任過六個縣的縣長。在蠻荒之地,云南瀾滄縣任上,曾用半年時間考察,寫出縣的發展規劃。其創意及可行性,令人驚嘆。他花了大功夫整理曾祖父留下的文字。
熊廷權的女兒熊韻篁昆明女子師范首屆畢業生,任省立女中附小二校校長凡十八年。1923年,云南成立“天足會”,“由開明知識婦女熊韻篁任演講部長。通過報紙宣傳和演講,讓市民提高認識,抵制纏足陋習”。我三、四歲時住在昆明節孝巷的三姑奶奶熊韻篁家。哪里想得到這位矮小,話少的老婦人原是云南省第一位拋頭露面,四處演講的女性。曾祖母病危時,十一個子女中,只有她伺候在側。
次子熊光瑄考到柏林大學,巴黎和會期間跑去會場外抗議將中國排除在外,畢業歸國,順理成章進入政府,任職中央執行委員會民眾運動指導委員會特種委員。他的夫人我們稱做三奶,出身昆明富裕商家。晚年講起當初從上海先施公司樓上撒傳單,她一邊說一邊比劃。革命是那麼吸引人的事,參加過幾天就足夠回味一世。
當庶出的四兒子要求出國時,家里已經支付不起,曾祖母將金手鐲變賣支持他去巴黎留學。他到花都巴黎后,對“野花”的興趣大于科學,很快花光了錢。1949年后,中醫是屬于少數政府沒有包攬的行當。四老爹自學成醫,賴以為生。子女中,他的樣貌最像曾祖父,只是沒有那份威嚴。慈眉善目加山羊胡,令病人覺得可以信賴。
我們的四老爹娶了法國人在昆明辦的富滇醫院一位護士長。這位四奶奶舉止洋派,梳著歐洲流行的發髻。他們收養了一個女兒,叫顧里士。后來我學英文,才明白是Grace。用昆明話念,倒有點像。四奶奶見到小孩特別親熱,會吻一吻額頭,叫我們“親愛的”。四老爹木訥,她善言,搶盡風頭。據說在醫院里,出名地能干霸道,病人、護士和醫生都怕她三分。她的上一輩和之前上百輩,女子無才便是德。三千年的大變局從這一代人開始。
四姑奶奶熊韻筠在云南女子師范學院畢業后,順從指腹為婚的長輩盟約出嫁。為了給病得起不來的未婚夫“沖喜”,舉行婚禮,她抱著一只公雞跪拜完婚,旋即為寡,父母心疼,曾祖母力主她出外求學。她先考入北京高等女子師范,后考取官費留美,進入斯坦福大學。不久嫁給到斯坦福留學的中國學生翟鳳陽,1932年,隨他轉到英國倫敦大學,翟后來任聯合國高官。抗戰開始,四姑奶奶帶三個孩子回故鄉,創辦了昆明職業女子學校,1948年在昆明競選為國大代表,據說多虧她的學生出動,上街宣傳,替她拉票。政權易幟后,四姑奶奶在勞改隊度過最后的歲月。待翟鳳陽八十年代初回國省親時,她墓木已拱。
曾祖父最小的兒子我們稱六老爹,生于1920年代。1944年,他在云南大學念書,風流倜儻,彈一首好吉他。這位熊公子在學校與省主席龍云的公子打了一架。他占了上風,罪加一等。這一年蔣介石提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動員令。他參加了新成立的青年軍,光榮出征,逃過學校懲罰。勇敢機敏,不久升為連長。1940年代末,他帶著新娶的東北美人及同樣美貌的妻妹回到昆明。兩位窈窕白凈的淑女,操著令昆明人羨慕的官話。六老爹吉他在手,自彈自唱,輕攏慢捻,撩動的豈止琴弦。1952年肅反運動中,他作為反動軍官被送進勞改隊。勞改營里機器發生事故,將他一只手四個指頭截斷,吉他再也不能彈了。我離開昆明前見過他幾次,一樣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揮動雙手。我避免看他的斷指,卻總是看見。
曾祖父熊廷權文章中記述的前輩,生活在晚清。四世貞孝節烈是這一家族最大的榮耀。越是年輕守寡越受贊揚,隨丈夫死去是至高無善的行為。他的祖父之母病危,家人為她準備了壽衣。夜晚賊盜入室,拿去唯一值錢的壽衣。父子兩人抓住不放說,家中之物任你們取,此物不可奪。賊人揮刀砍傷他伯父的手臂,兩人依然不松手。“世父痛極不舍,賊怒呵曰:膽大,爾不懼死耶。府君(祖父)曰,頭可斷,衾不可得也。賊笑擲曰:孝子也。相率散去”。
遵從了數千年的行為準則,價值觀和禮教習俗到了20世紀初,熊廷權做父親之后,被永永遠遠地拋棄了。長幼有序曾經是一成不變的家規,在曾祖父去世后也瓦解了。我的祖父曾經以長子自居,一方面十分勤奮地為曾祖父整理著作,另方面努力樹立個人在家中的威嚴。他的弟弟妹妹要麼是海歸,要麼正規學校畢業,對他連表面的尊重也不肯給。小時候聽父親講,他的叔伯嬸們吵架吵到不可開交時,有人突然高聲道:姨奶來了。眾人屏息,空中飄來一陣陣檀香木的味道。姨奶去世前幾年,她的檀香木棺材一直停放在家。此刻聞見這熟悉的味道,令人毛骨悚然。
四世同堂
晚年
兒女記憶中曾祖父的最愛乃作詩賦詞。他20年代回到昆明,主講明倫學社,以古詩文提倡后進。他自己的十一個子女好像都沒有秉承他的愛好,我祖父雖然寫得一手好文章,不過從來感情深藏,不曾寫詩作賦透露半點。熊廷權與好友結成詩社,那時文人之間表達友誼的方式一是結伴同游,再是詩詞一唱一和,為彼此的文集寫序。
熊廷權晚年,對研究佛教越來越投入。1920、30年代昆明的民間除了文學社團外還有宗教。昆明圓通寺幾位高曾約同趙藩,陳榮昌,熊廷權等人結成“云南螺峰蓮社”弘揚凈土宗。曾和熊廷權結為親家的趙藩(1875–1927)曾寫下不朽名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
1927年罷官后熊廷權過上一生最安定的日子。在昆明市中心昆安巷筑花園宅院,一大家子好不熱鬧。此時政治走了進來。祖父熊光琦加入了共產黨,利用熊廷權的地位,在家開支部會,被遣去放哨的小孩興奮得要命。1934年是這一時期的高潮,長孫,即我的父親,迎娶了門當戶對,美麗端莊的知識婦女蘇爾端。兩家人結緣不只一代人,雙方的父親都做縣長,彼此認識,關系追溯到上一代,母親的外公錢用中是曾祖父的朋友。那時昆明就那麼幾萬人,精英階層彼此不是親戚就是朋友。此時熊廷權心歸佛地,看破紅塵,談笑皆鴻儒,兒孫滿堂。夫復何求?
1920年代中,云南向現代化快速邁步,啟動政治改革,推行縣自治運動。長子熊光琦參與其事,撰寫教材。云南第一所大學成立,云南日報創辦,女子教育蓬勃。大批日本回來的留學生從東瀛帶來西學。唐繼堯雄心勃勃,發展經濟,移風易俗,推行改革,開礦,建機場,辦航空學校。雖然政治紛爭不息,改革步伐并不穩健,卻急急向前。城市設施,包括自來水,電燈電話等許走在全國之前。新成立的大學叫東陸大學,這位云南王說:東陸大學,非滇一省之學府,乃東陸人之大學也。
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和平安寧的日子,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通通被打斷。對熊家而言,平時不見面,槍響大團圓。住在南京,上海的家人,連同遠在美國的四姑奶奶,都攜兒帶女回到故鄉。這些說昆明話、上海話、南京話、英語的小童毫無障礙地玩到一起,家里從早到晚充滿他們的笑鬧聲。我父親相機的鏡頭,捕捉到昆安巷花園中,穿著小棉袍的一群孩子開心大笑的場景。不過此時曾祖父心情沉重,七姑奶奶回憶說:“記得當他得知南京失守時,老淚縱橫痛哭失聲。他作了許多抗日詩詞,登在云南報刊上,可惜我們這些不孝的兒女,并未把它記下,我僅記得兩副對聯:
夢入南山殺猛虎,奮飛東海斬長鯨
哀吾生瞬近八旬 復睹興邦已無及,倘此戰延長卅載 再來殺敵未為遲
日本飛機頻頻來犯,空襲警報聲響,市民跑到郊外躲避,稱為“跑警報”。曾祖父高齡,不便奔跑。祖父決定在西郊鄉下建房,責令我的父親,畢業于昆明工業學校土木工程專業不久的兒子,負責設計、施工。這個20多歲的毛頭小子有的是自信,一年多后在車家碧村半山腰建了一所兩層磚柱土坯房,屋后梯田栽種最容易活的酸梨樹,美其名曰“三層花園”。曾祖父在這里住了兩年,一個清晨,在默默念誦佛經時離去。曾祖父晚年致力研究儒教與佛教的關系,留下的文字在被前來抄家的農會會員拿到院子里,點火燒了。這一堆火,令下半生以整理他的遺作為志業的長子,我的祖父心如死灰,不久離開人世。
(本文引用的熊廷權文章均收入他的長子、我的祖父熊光琦編撰的《唾玉堂文集》。在此鳴謝:我哥哥熊景輝在云南省圖書館找到并復印了曾祖父的《唾玉堂文集》、《詩抄》等作品,分送給家人,才令我有了寫下這篇故事的念頭。云南大學歷史系潘淑敏同學替《唾玉堂文集》的文章斷句并錄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