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我們一起過馬路，她和我說話，夸我的紅裙子好看，我說，以后再穿給你看啊，她對我笑。”
“天哪，你害怕不？”
“還好，畢竟我沒有去見她最后一面，在我印象里，她還是以前的樣子，站著的，笑嘻嘻的，還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和她分享。”
我第一次把一個人的離世記得如此清晰，甚至，還有兩三次出現在夢里，在她離開的一年半內，在那段沾著枕頭就類似暈厥的疲憊記憶里。
她不會長大了，一直都是17歲，似乎是每個人的夢想，卻更是個殘忍的現實。
不是天災，可以算是潛在的人禍。當所有普通同學都中了噩耗下的催淚彈，跟她有著同桌之情的我卻滴不出一滴眼淚。腦海里飛快的閃現著每一個和她一起的場景：
我答應給她看我做的相冊
我答應以后有時間要多去找她聊聊天
我答應……
再列舉下去，也只是徒增遺憾，反正我都沒有做到。
如果前一天我察覺到她的反常，會不會現在的一切都不一樣？
有記憶以來，17歲第一次離死亡那麼近，是因為她的離開。身邊人驚訝于我接受結果的冷靜，自始至終。后來，我還能夢到她，夢到她活著。
放假回來后，陸陸續續聽到很多長輩亡故的消息，飛來橫禍，壽終正寢，都有。
“唉，人嘛，都有死的那一天，我跟你姥爺死了你們哭不哭？”姥姥以前總是時不時地問起。
“快呸呸呸，別胡說，你們會長命百歲的。”那時候還小，并不懂死亡的意義，只知道這不吉利，不可以說。
我走在公園里，看見湖面上漂著一具尸體，一看面容，是姥爺……我喊著，叫著，近乎嘶吼，從夢里哭醒。在這個夢出現的不久前，我天真地以為對姥姥的依賴超越了姥爺，跟姥姥更親。
姥爺一直是大家長，再怎麼和他開玩笑，也會有所顧忌。不過他也總是逗我們，騙我們說我們不在的時候他倆吃了山珍海味之類的，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可素面條不會說謊，“我們老了不愛吃肉”這樣的句子沒有一次不刺痛著我的心。
我開學以后，小姨發來一組圖片，有我的臥室，姥爺幫我重新規劃、整理后，坐在我的小床上開心地和他的成果合影留念，親切，熟悉，向往。
還有一張圖，是姥爺的好幾個手指指節上都有傷，我看到小姨配的文字：
“丫頭在學校一切安排妥當，姥爺看了視頻，開心了！老爺子把丫頭的小豬窩收拾得干干凈凈，還手洗丫頭的牛仔褲，手都磨爛了卻依舊一臉幸福！我知道，這不僅是心疼，更有思念和牽掛！”
我看著圖片里的手，怎麼也不肯關。
九月初開學，十一月初姥姥姥爺出現在了廣州……
穿越大半個中國，來到這里，恰逢周末堵車，老人家在公交車上站了兩個小時，晚上八點才吃飯，選的還是我喜歡的川菜火鍋。
那一夜我在姥姥身邊睡得很香，姥爺幫我熱敷過后貼上了專門帶的膏藥，疼了一個多月始終沒消腫的腳踝一點都不疼了。
廣州的霓虹燈夜景很美，可我看到老人家的眼里泛著光，勝過一切星辰霓虹，但我也怕，怕這不等價的愛，我還不起。
兩千五百公里的距離之下，“回家”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字眼。我回家的日子，老人家記得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甚至，包括我這個當事人。
她每天都在數，在心里倒計時。我的航班才從白云機場起飛，老人家就已經開始安排食譜，準備購買食材……不夸張地說，可能半個月前就把冰箱塞滿了。
我開始害怕，越來越害怕，生離還有重逢的機會，死別呢？
一個人在外求學的日子讓情緒越來越皎潔（也稱矯情），歸家后對親情的享受讓我開始逃避別離的字眼。但生活太如意，時間久了，就會開始厭倦擁有的。
下一次分別在即，我想提醒自己，你現在享受的正是你幾個月前魂牽夢縈的，沒有人是理所當然地對你好，親情也一樣，“且行且珍惜”。
其實，你什麼都沒忘，“該在的一直都在的”，隱藏的記憶是他們愛你的證據，你不該視而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