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iginal 蔡克舉 30號院
我以后再也沒有跟別人提起過這個事兒,但它卻像那滿山的杜鵑花影子一樣,一直縈繞在我心里,縈繞至今。那鮮艷的杜鵑花,紅的像人吐的血,白的像冬天下的雪......
一
只要一走出我們屯子東頭,就會遠遠地看見草原深處有一座孤山。春夏之際我們常去草原牧馬、放豬或打草,偶爾會路過那里,但見山上林木茂密,綠草青藤雜布其間,其間霧氣飄繞,百蟲低吟;最令人驚奇的是,那滿山開放的杜鵑花,嬌嫩欲滴,卻只有紅、白兩色,紅的像人吐出的血,白的像冬天下的雪;杜鵑鳥和烏鴉是這里的常客,他們或是低飛緩行,或是枝頭凝思,其歌其唱,哀也,怨也,如訴如泣。這里的一切,冥冥滅滅,滅滅冥冥,森森然不可名其狀也!
年輕的我,不到二十歲年紀,天生有好奇之心,但凡路過此地,總是想要到山上去看一看,逛蕩逛蕩,可是同行的屯里人卻是無一例外地表現得誠惶誠恐,神情失色。他們或是避而遠之,或是匆匆走過,不做片刻觀望,不做寸步停留,這就越發引起我滿心好奇,探究之心油然而生。后來,不經意間機會來了。這一天,我臨時頂替別人到草原放豬,人隨豬走,稀里糊涂地就來到了這座孤山腳下。由于早晨出來時比較匆忙,忘了帶飯,中午時覺得餓得慌,所以就想到這山上去走一走,逛逛風景,探個虛實,順便找點兒野山果充饑。這是一座土山,“占地面積”有多少我不清楚,但高度不大,估計也就50米左右,山勢也并不險峻,大體呈饅頭形狀。我繞行一圈,無路可走,后來總算找到一條羊腸小道。說來這羊腸小道很有“特色”,如果我不是純心尋找仔細辨認,根本就發現不了它。它很窄,窄得只容一只腳落地,必須擁有女時裝模特的步姿,才能行走;它彎彎曲曲,時隱時現,表面寸草茵茵,極難辨認;它兩側灌木叢生,在其上方一人高處交織勾連,濃蔭蔽蔽,難見一絲陽光。一切都在告訴我:這條小路已經多年沒人走了我略微彎一點兒腰,用手不停地在兩邊撥拉著往上走,每走幾步就像要跪下去似的,因為腳底實在是太濕滑了;那些枝楞八翹的樹毛子一個勁兒的往我臉上刮,用手一摸火的出燎的;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小動物可能是受到了驚擾,撲拉撲拉地四處亂串,令人感到瘆得慌。費了好大力氣,我終于“登頂”了。這里是一小片平地,不知是何原因寸草不生。我首先看到的是平地中央有一個白塔,兩米高的樣子;塔的下半身是一個一米高的方形底座,底座上是塔的正身,有點兒像個圓葫蘆,圓葫蘆的大肚子中間掏了一個洞,有洗臉盆子那樣大小,洞里放了一個有牡丹花圖案的瓷盤子,盤子上擺著一個人的腦瓜骨,腦瓜骨前面叉型放著兩根骨頭棒子;腦瓜骨和骨頭棒子好像是被無數的蟲子嗑了,密密麻麻布滿芝麻粒大小的黑色洞眼;特別令人費解的是,那個腦瓜骨上還系著一根紅布條子,從左眼框子穿進去右眼眶子出來,口腔里殘留的牙齒上當啷著兩根白繩兒,風吹之下晃來晃去的,好像是在和我打招呼,問我是誰;再一看,平地邊緣還有幾座塌陷的荒墳,破頭齒亂的棺材板子被風一吹直往下掉渣,幾條死人穿的黑色衣服碎片在枝頭招搖,好像是在歡迎我的到來。
此時我感覺我已經完全置身于魑魅魍魎世界之中,心里非常害怕,渾身上下汗毛倒立,兩腿直打飚,轉身就往回跑,可是慌不擇路,亂跑亂撞好幾圈也找不到來時的那條小路在哪兒。正當我感覺生命已到盡頭,就要被鬼魂吞噬之際,是一只小花豬救了我。我認識它,它是我屯子里王拐子家的,早晨來草原時它摔倒了,一瘸一拐的,疼得吱兒吱兒直叫,我還抱過它。只見這只小花豬腳前腳后圍著我轉了兩圈,小嘴巴子扯了一下我的褲腳,就嘎嘎嘎叫著,順著我來時的路跑下去了,我緊隨其后往樹叢里沖,雖然摔了兩跤,胳膊受了點傷,但畢竟還是撿了條命。要知道,人一旦突然間受到過度驚嚇,會造成猝死的。關于那只小花豬,我想它當時肯定是出于好奇,也在后面跟著我爬上來了,只不過是我沒發覺而已。
晚上回到屯子,我跟隊長說了這段嚇人的經歷,他好像不愿意接這個話茬,只說了一句“你膽子也夠大的了”,馬上就轉移了話題。我不好再問什麼,但仍是出于好奇,心里決意一定要找別人打探個明白。后來,是屯子里一個和我關系較好的老劉頭兒私下里把“內情”告訴了我。他說:“這事兒,說起來簡單也簡單,說起來復雜也復雜,反正就是關系張大趴鼻子家那小子和張大卵子家那姑娘那點兒事兒,那小子叫小剛(化名),姑娘叫小娟(化名)。
二
說來這兩個老張家是出了五服的親戚,同祖同宗的,雖已不能算是正宗的親戚了,但至少還算得上是“本家”,而且他們兩家還是“正宗的”鄰居:房間頭挨著房間頭,房前屋后的菜園子也是同一個隔離墻,但是兩家積怨很深。據說,這兩個老張頭兒(即:小剛他爸和小娟她爸)在小的時候就為了爭奪一塊膠皮糖打得頭破血流,為了這塊膠皮糖,小剛他爸還把小娟她爸的小雞雞給咬了一口,疼得小娟她爸躺在地上直打滾,從此落下了一點兒殘疾,如果再咬得嚴重一點兒,這世界上恐怕就不會有小娟這個人了。
可能是上天作弄吧,這兩個姓張的本家小孩兒長大成人成家后,兩家造房子的宅基地竟然陰差陽錯地被分配在了一起。成了鄰居后,兩家常年口角不斷,互相總是懷疑對方偷了自己家菜園子里的菜,或者是打了自己家的豬、狗、雞、鴨、鵝。最終,一場“標志性”的戰斗,使他們兩家的矛盾達到了巔峰,從此成了勢不兩立的仇人:有一年的夏天,他們兩家房前菜園子的隔離墻在一場暴雨之后倒塌了,這個隔離墻原本是小剛他爸砌的,所以小剛他爸就“義不容辭”地把這隔離墻重新砌了起來。可是,小娟她爸經過縝密“偵查”后發現,這個隔離墻“錯位”了。“往我家這邊挪了一尺,”他說:“這墻有十米長,一米等于三尺,一尺等于三十多公分,說來這個王八犢子,偷偷摸摸占了我三個平方的面積。”他又反復進行了一番心算:這三個平方的菜地,假使種茄子的話能種多少棵秧,每棵茄秧能結幾只茄子,每只茄子能有多大分量,最終一年能收獲多少斤茄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能收獲多少斤茄子?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他越算,越覺得吃虧,就越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天,他就手拄著二齒子,隔墻喊話,叫小剛他爸出來。
接下來的事情麼就不用多說了,二人不光是“爭理兒”,爭著爭著,就扭打到一起,最后竟然動起了家伙,小娟他爸用二齒子的后背砸癟了小剛他爸的鼻子,砸成了肉泥,形成一個凹形“肉坑”,永遠也不能重生了;小剛他爸則用鎬頭把子,一家伙砸在小娟她爸后脖梗子上,在接近后腦勺子的部位立馬就腫起了一個小飯碗那麼大的一個大青包,而且可能是因為細胞排列組合受到重擊后錯位了,異型增生,這個大青包就再也沒消下去,像民國時期老太太的疙瘩鬏(讀“究”)一樣,永遠耷拉在他的后腦勺子上了(也有人開玩笑說,像是大公豬屁股后面的大卵子)。
從此,屯子里的人在稱呼他二人時,再也不用麻麻煩煩的叫什麼“老張家小剛他爸、老張家小娟她爸”的了,干脆就直接管小剛他爸叫“張大趴鼻子”,管小娟她爸叫“張大卵子”,省卻了許多麻煩。小剛他媽和小娟她媽也都跟著“沾了光”,被人稱為“張大趴鼻子老婆”和“張大卵子老婆”,甚至小剛和小娟也未能幸免,被人叫為“張大趴鼻子家那小子”和“張大卵子家那姑娘”。最令張大趴鼻子和張大卵子時刻忘不了對方的是,他二人的個人面部形象和生存質量自此發生了難以言說的變化,各自在生理和人格尊嚴方面承受著終生不能解脫的痛苦。就說小剛她爸張大趴鼻子吧,人家叫他大趴鼻子,那還算是好聽一點兒的了,算是抬舉他,因為他實際上已經沒有鼻子了。趴趴鼻子,趴趴鼻子,趴趴鼻子畢竟還算是有鼻子的,只不過鼻子趴趴的,過于扁平點兒而已,但是小剛她爸的趴趴鼻子,不要說不能跟現時的港星劉德華尖尖的高鼻梁相比,就是跟那些“影響市容”的蒜頭鼻子和酒糟鼻子相比,那也是遜色百倍。說來,小娟他爸當時掄起二齒子時,雖是下手挺狠,但也是“手下留情”的,他不過是將齒尖朝后,用二齒子的被面兒砸下去,把小剛他爸的鼻子砸成了肉泥,砸飛了而已,否則,如果是二齒子的齒尖朝前,一家伙掄過去,那長一尺、粗一公分的兩根大“鋼齒子”,立馬就會從面部刨進小剛他爸頭顱,那樣,就不是簡單的毀容、致人傷殘的問題了,而是人命關天的大問題了。
小剛他爸雖然沒有丟失性命,但畢竟是沒有了鼻子,成了屯里獨一無二的張大趴鼻子。他的鼻子被小娟她爸張大卵子連肉帶骨連根兒砸飛了后,他沒有錢去市里看病,只能是找屯里的赤腳醫生,可是恰巧赤腳醫生到市里衛生學校培訓去了,沒辦法,只能是由他老婆,也就是小剛她媽,“親自醫治”了。就見小剛他媽跑到廚房,從灶坑里抓起一把爐灰(草木灰),糊巴到小剛她爸臉上的“肉坑”里,然后就說是沒事兒了。可是過了一夜,小剛她媽剛蹲完茅坑大完便后,連手都不洗,就用手指頭胡嚕小娟她爸臉上的“肉坑”,看看效果怎麼樣。可是,令她大驚失色的是,這個“肉坑”已經被腫起來的亂肉填平了,越發“紅的拉鮮”的了,但是她并未停止“治療”,她去大水缸里舀來一瓢水,不停地沖洗小剛她爸臉上的“肉坑”,一直到露出嫩肉為止,疼得小剛她爸一個勁兒的呲牙咧嘴,然后,也不管小剛她爸愿不愿意,掀開炕席,拿起她一天到晚不離手的烏米桿兒大煙袋,狠狠地吸了幾口,咔咔咔咳出幾口黑痰,噴吐到小剛他爸臉上的“肉坑”里,又用手指頭抹呀抹的,抹巴了半天才拉倒,頭不抬眼不睜地說,沒事了。
又過了一夜,天還沒亮,小剛她媽就從炕頭兒爬巴起來,拎著煤油燈,照看小剛她爸臉上的那個肉坑,沒想到還真的見好了,不那麼紅腫了。于是她再接再厲,及時調整治療方法,加大力度,就見她歘的一下拔下她大煙袋的煙袋鍋子和煙袋嘴兒,從炕席上破了的那個地方撅下一根細密兒)被撕成細細長條的高粱秸稈),從一頭兒插進煙袋桿兒,從另一頭兒拉出來,焦黃的細密兒立馬就變成油黑油黑的了,上面掛滿了煙袋油漬,飽含尼古丁,然后她用一只手的指甲刮下煙袋油漬,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肚兒一下一下地往小剛她爸臉上的“肉坑”里抹,最后又從墻上撕下一小塊兒報紙,敷在上面,就完事了。又過了一夜,奇跡出現了,煙袋油漬里的尼古丁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爛肉的紅腫徹底消失了,小剛他媽馬上就用不知是小剛從哪兒弄來的碘酒擦了擦,又上了點兒“二百二”(紅藥水)。
幾天之后,在小剛媽的精心“治療”和護理下,小剛她爸的“鼻傷”好了,但是不幸的是,在他雙眼的正下方和嘴的正上方,留下了永生永世消除不掉的一個凹坑,成了終身殘疾。但是,更加令常人根本就無法想到的是,隱蔽在凹坑里的兩個鼻洞,由于失去了鼻梁的保護,已經功能不全了,外觀看上去丑陋不堪不說,“難受”時時刻刻侵擾著他,舉個例子說吧,當他想往外擤鼻涕時,由于沒有鼻梁子“可捏”,所以是擤不出來的,只好吞一口氣,把鼻涕頂到嘴里,再吐出來;但是有的時候他不想擤鼻涕,可是這鼻涕卻偏偏不停地往外淌,根本控制不住,弄得他衣服大襟黏唧唧,濕乎乎,嘎巴兒扯液的,所以,沒辦法,他只好用棉花撮成許多棉球,隨身帶著,不停地更換,堵在鼻洞里,別人都嫌他臟,離他遠遠的,凡是他摸過的東西,別人都不敢摸,怕傳染上病菌。他孤獨、寂寞,憂愁、煩惱,時間長了,成了一名自閉癥患者。當然,張大卵子的處境也沒好到哪里,熟悉的人動不動就拿他這個“大卵子”開玩笑,要麼就拿小草棍兒撥弄撥弄,要麼就伸手摸一摸,有時還拍兩下;有的人問,你這大卵子“實的撐”的,里面都是瘦肉啊還是肥瘦兩摻的?還有的說,跟咱們平常喝酒時吃的豬小肚兒似的。
外屯子的人見了,也都是以十分驚奇的眼光盯著看,還有的人一邊走路一邊看,看著看著,頭撞到大樹上了,撞得鼻青臉腫;還有的看得走神兒了,一不小心腳下絆了個土勒咖,摔到水溝里。
實事求是講,張大卵子后腦勺子上的這個大卵子,肉質還是很嬌嫩的,尤其是那皮兒,特別薄,夏天怕曬,更怕蚊叮蟲咬,冬天怕涼怕凍,更怕被堅硬的東西碰著。夏天的時候,太陽一曬,那大卵子皮就會起皺,如果光線很毒,曬的時間長了,那皮兒就會破了,發生潰瘍,所以必須避光,可是,大三伏天的,三十多度高溫,莊稼地里無遮無掩,一絲不掛光著屁股都是熱得要死的,要是再圍上一個棉圍脖避光,那還不成了怪物啊,再說,那張大卵子他也受不了啊。所以,他老婆就給他用凱司米線鉤了一個帶網眼兒的卵子套,套上去,既遮光,又透氣,雖然別人都說這更像老太太的疙瘩鬏了,但畢竟是解決了“曬”的問題。只是,蚊叮蟲咬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尤其是夏、秋兩季,傍晚在莊稼地里干活時,蚊蟲成群,專找人叮。這些尤物的眼睛特別好使,嗅覺也特別靈敏,在眾多的人叢中最先發現并且一致看中了的,就是張大卵子脖子上的那個大卵子。在這些蚊蟲看來,這個大卵子皮兒薄餡大,血管豐富、脆嫩,血液干凈、鮮美,所以不用號令就群起而攻之,輪番光顧,往死里咬,卵子套根本就不頂用,直咬得那大卵子上面又起了一片片櫻桃一樣的小卵子,抓又不敢抓,碰又不敢碰,所以張大卵子只能用手捂著他脖子上的這個大卵子,可憐他的手背,立時就被蚊子咬遍了,腫得像個大饅頭。
后來,到底還是女人有辦法,她老婆找來了她家平時喂貓的小鋁碗,把那上面扎巴拉撒的貓食用手指頭摳下去,用螺絲刀子一邊捅了一個小眼兒,栓上牛皮筋,讓張大卵子每次去莊稼地里干活時都隨身帶著,如遇蚊蟲叮咬,就立即把它扣到那個大卵子上。沒想到,別人看見了,都腳前腳后圍著觀賞,哈哈大笑,弄得這張大卵子哪里還有一點做人的尊嚴。想想看,他那個恨那,真的恨不得一刀殺了張大趴鼻子!就這樣,兩個張姓本家,實實在在地結下了深仇大恨!
三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怪,怪得出奇,怪得如此地令人意想不到:雖然父母之間是眼睛都快要瞪裂了,牙齒咬得嘎嘣嘎嘣響的仇人,但是小剛和小娟他倆卻是青梅竹馬,如膠似漆的好朋友。
他們是從小就經常在一起玩兒的。孩子的天性都一樣,只要天氣稍微好一點,小剛和小娟就會不約而同地跑到院子外面的大街(讀“大該”)上去玩,有時候踢毽子,有時候拍皮球,有時扇屁阿吉(扇pia幾),有時跳格子,有時彈玻璃球,還有的時候盤腿兒坐在路邊歘嘎啦哈(“歘”讀chua,是“抓”的意思;“嘎啦哈”是滿語,指豬、羊、狍子等動物后腿中間接大腿骨的那塊骨頭),后來上小學了,他倆是同桌,上課的時候悄悄地互相摸著對方的小手,自習的時候互相抄作業,下課時候互相交換各自給對方帶來的“好吃的”,比如說夏天的燒瓜啦、牛奶柿子啦、菇娘啦等等,冬天的瓜子、花生、燒紅薯、燒土豆和燒粉耗子(燒濕淀粉)啦等等;大人之間的那些事兒,他們可管不了那麼多,他們只知道自己玩得開心玩得快樂就好!
六年的小學過去了,又讀了三年的初中,文革爆發(1966年),他們都沒有再繼續升學,而是選擇了在家務農。當年小剛十八歲了小娟十七歲,各自出落成了大小伙子和大姑娘了。小剛長得眉清目秀,按趙本山的說法,那就是“帥呆了”,按時下的說法,那就是個“小鮮肉”;小娟則是高挑的身材,瓜子臉兒,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愛的種子深深地植入了二人的心,生根,發芽了。
照當時農村的習俗,他們都已經到了男子當婚女子當嫁的年齡了,因此,張大趴鼻子兩口子和張大卵子兩口子分別開始為小剛和小娟找對象了。張大趴鼻子老婆早就看上了自己弟弟家的二姑娘,說是親戚加親戚,天地一片新,弟弟一家人都同意,張大趴鼻子也沒意見。可是偏偏這小剛死活不同意,表示非小娟不娶;而小娟那邊,她父母非得要把她嫁給市里的一門遠房親戚,說是嫁給個有城市戶口的,一輩子安穩,不用種大地了,可是小娟說自己心里已經有人了,心上人就是小剛,寧可死也絕不嫁給那個瘸腿的掌鞋匠。想想看,張大趴鼻子兩口子和張大卵子兩口子怎麼能夠容忍自己的孩子娶(嫁給)仇人家的孩子呢?就是上吊自殺,他們也不會同意這門婚事的!可是,就在小剛和小娟回鄉三個月后,一個爆炸性的新聞傳遍了全屯子:小娟懷孕了。這在當時的中國東北農村,是世俗的觀念所絕對不能允許的,各種污言穢語,淫不堪言。由此可想而之,兩個老張家該是要承受多麼大的精神壓力!同意小剛和小娟結婚嗎?怎麼可能,就是寧可死人,張大趴鼻子和張大卵子也不會同意這門婚事;棒打鴛鴦,拆散他們嗎?同樣不可能,小剛和小娟,那早就是蛤蟆瞅綠豆對上眼兒了,現在更是蛤蟆吃秤砣鐵了心了,死也要死在一起,絕不可能分開。
沒想到,接下來小剛和小娟又膽大包天的做出了一件石破天驚的事情:兩人同居了。沒有房子,他們把屯外一個廢棄的水泵站泵房拾掇拾掇,各自帶著自己的衣服被褥,又從自家廚房偷了幾個鍋碗瓢盆,就有模有樣的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本來麼,小娟肚子里的孩子,他們最初是想要打掉的,可是因為他們兩個沒有正式結婚,沒有結婚證,所以屯里開不出介紹信,醫院不給打,就只好聽之任之,順其自然了。
幾個月以后,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兒,可是小娟沒有奶水,又買不起奶粉,只能喂米湯,造成營養不良,加上外面天寒地凍的,屋里不暖和,孩子動不動就感冒,后來得了風寒,無錢醫治,不到一個月就夭折了。小娟哭得死去活來,成了淚人,昏厥了好幾次,也由此落下了肺癆的病根。可是張大趴鼻子和張大卵子兩家人,沒一個來看望的,他們不承認這門婚事,早就宣布了和他們各自的子女斷絕父子、父女關系,永不相認;其他親戚對他們也都嗤之以鼻,避而遠之,使他們年輕的心,過早地飽嘗了親情的冷淡和世態的炎涼。小剛和小娟,雖然他們敢于沖破世俗的牢籠和羈絆,做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如愿以償相伴在了一起,但是,對于他二人來說,他們已經深切地感到,憧憬和愿望是美好的,現實生活卻是骨感的,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有時簡直就像是一具張著血盆大口的骷髏,隨時都有吞噬他們的可能。由于他們是倉促同居,沒有家底,隨著時間的推移,生活逐漸陷入了絕境。走投無路之下,他二人又做出了在這個屯子里亙古絕無,駭世驚俗的舉動:離屯出走了。
四可是,出走啊出走,說起來容易行起來難那。不要說這兩個青年男女沒有幾個錢,不夠十天花銷的,就算是有錢那又怎樣?吃飯,要有糧票,如果是在省外,那就要全國糧票;住店,要有單位介紹信,有時即使有介紹信也難住上;如果要是一男一女,那就更麻煩了,不但要有介紹信,還必須要有結婚證;打工嗎?那個年代沒有這個概念,沒聽說過什麼叫私企,任何單位的職工,都一定是國家分配或調轉的。
可想而之,沒有幾天,每天晚上只能在火車站或汽車站票房子里過夜的小剛和小娟,就毫無疑問地陷入了困境,幾乎到了寸步難行的地步。怎麼辦,回去,回到屯子里,回到父母身邊,聽從他們的安排?這對他二人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流浪,靠乞討為生了!小剛和小娟來到了齊齊哈爾市里。剛一開始的時候,一切還比較順利。白天,他倆或是肩并肩,手拉手地在大街上溜達,中午也好晚上也罷,遇見飯店了就挨著個兒地進去,趁著服務員不注意,把飯桌上人家吃剩的飯菜胡虜胡虜就吃。有一次,他倆見到兩個半大腕的雞蛋蘑菇甩秀湯,急不可耐地端起來就喝,咕嘟咕嘟連口氣都不喘就喝光了,一不小心嗆得直流眼淚,淌大鼻涕,結果連湯帶淚和鼻涕,一股腦全進肚了,還有一些湯則是順著下巴殼淌到胸脯上和肚皮上了。
每天每天,他倆基本上走個四、五家飯店,肚子就填飽了,還覺得挺香,香的直嘎巴嘴;有時還有剩兒,他倆劃拉劃拉就裝進一個小布袋(那個時候的人沒見過,也沒聽說過什麼是塑料袋),留著半夜吃夜宵。剛一開始的時候,這個小布袋里的菜湯直往外滲漏,拉剌到褲腿子上和鞋面上可哪兒都是。過了一段時間就不漏了,因為這個小布袋的布面已經被油漬浸得密不透風了,裝個菜湯啦、稀飯啦或者是白開水啦什麼的,都挺好的;晚上,他倆就到火車站、汽車站的票房子里過夜,長條椅子上如果有位置,他們就算是運氣好,可以躺在上面睡個好覺,如果沒有空的椅子,他們就找一個角落,相依相偎靠墻坐著睡覺,或者干脆就蜷縮在墻根或椅子底下瞇一會兒。
對于他二人來說,雖然是流浪,討飯,過著沒有一絲安定平穩的日子,但這總比在屯子里強,這要是真的讓他們重新回到屯子里,吃大餅子、苞米碴子,白菜幫子、咸菜疙瘩,住水泵站的泵房,夏天酷暑驕陽,整天的莊稼地里流大汗,冬天冰雪嚴寒,整天的積肥刨糞,他們可是有點兒吃不消,尤其是周圍人的白眼兒,更是讓他倆受不了。就這樣,他倆每天手挽手,哼唱著印度電影《流浪者》里面的《拉茲之歌》,走遍了齊齊哈爾的大街小巷:“我是流浪兒,命運領著我向前奔。我是流浪兒,我不瞞你,我是流浪兒。街頭大道是我的家,塵土暑氣陪伴著我。這樣的命運我也能活。沒有人疼我也沒有人愛,也沒有房屋給我住,天底下沒有我的安身處。我是流浪兒,我不瞞你。我是什麼人,我是流浪兒。我改變不了我的生活,哪管一切倒塌崩毀,我還是輕松愉快的唱著歌。我胸懷寬廣快樂,天下的事也不發愁。嘔,人間呀,我到哪里去尋找我的愛情?我是流浪兒,命運領著我向前奔。”
五可是“好景”不長,因為他們觸犯了討飯的“行規”。要知道,在齊齊哈爾這地界,討飯也是有很多講究的,不好亂來。“道兒上”的人都知道,在早兒,齊齊哈爾有許多小股的“丐幫”,后來隨著歷史進程的發展,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最后經過優勝劣汰,物竟天擇,形成了大魚市、小魚市、蛤蟆窩三個大幫,各幫都有自己的幫主,類似于三十年代上海灘的杜月笙、黃金榮、張瀟林一樣。
當然了,他們不是屬于黑社會,只不過就是一幫討飯的而已,最多不過是在某種程度上污染了社會精神風尚而已。每個丐幫都有自己的地盤兒,各管各的事兒,通常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如果發生糾紛,則由各幫主出面協調解決。當然,互不妥協相讓,乃至于大打出手的時候也是有的,但是不常見。另外,許多飯店的服務員,也是和丐幫這些要飯花子有關系的,平時如果有檔次高一點的飯菜剩下的,他們會給關系好的要飯花子留著;如果發現有新來的要飯花子,他們也會及時地通知當地的丐幫;反過來說,如果這些飯店服務員自己家里有什麼力氣活兒要干,只要打一聲招呼,這些要飯花子就會前來幫忙,不收一分錢報酬,甚至還有的服務員叫要飯花子幫忙打人的。這三個丐幫所“擁有”和“管理’的,就是他們各自地盤內的殘羹剩飯,輕易不允許他人染指。但是,他們好像也是有點兒“通情達理”的,對于一些外來的臨時在他們地盤內乞討幾天,混口飯吃的,他們并不是一律嚴厲禁止。但是如果這些外來的要飯花子要是長時間在這里混,賴著不走,那麼他們就要適時干預了,干預的手段或方式無非就是警告,驅離等,嚴重的,就對其予以圍毆。小剛和小娟剛來時,混的地兒恰巧是大魚市丐幫的地界,他倆感覺這一帶比較熱鬧,飯店比較多,發展前景較好。可是,一個月以后的一天,他們被兩個要飯花子擋在了一家小飯店門口,其中一個看樣子資格比較老一點的要飯花子“好言相勸”,叫他們以后不要在這一帶討飯,可是小剛、小娟哪里吃他們這一套,跟那兩個要飯花子發生了爭吵,還動手撕巴起來。
這時就見那個資格老一點兒的要飯花子,兩只黑手指頭把下邊暴了皮的黑嘴唇往起一捏,“務五”一聲口哨,立馬就不知從哪里又冒出七、八個要飯花子,圍上來就對小剛一頓拳打腳踢,鼻子上的血抹巴的滿臉都是,就連小娟也被踢了兩腳,趴在地上動彈不得。沒辦法,小剛和小娟只好轉移到了另一片兒地兒討飯。沒成想剛討了沒幾天就又挨了一頓打,原因同樣是因為“不聽勸阻”,與上一次不同的是,這次他們不僅挨了打,還被扭送到當地丐幫幫主那里。
這里是蛤蟆窩幫主“洪老大”的窩點兒,位于城郊結合部一帶,原先是一個廢棄的公共廁所,后來“洪老大”發展起來,打下了一片天地之后,命令手下的要飯花子在附近莊稼地里挖了幾車黑土,倒進糞坑子里,填平,又把廁所里每個蹲位的破木板和木方子拆下來,釘了一個“辦公桌”,還撿了一個破椅子,一起擺放到男廁所,當“大堂”;又用大石頭一頓亂砸,腳踢腿踹的,把男女廁所之間的隔墻弄了個大窟窿,女廁所就成了他的臥室。他身邊有兩個女要飯花子,白天給他打雜,晚上就陪他睡了。
說來這個“洪老大”當時(1968年)已經62歲了,清朝光緒三十二(1906年)年生于山東某縣,中華民國三年(1914年),七歲時開始離家討飯,獨闖天下。按他自己的話說,他是經歷了清朝、民國、滿洲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等四個朝代,先后在山東、河北、山西、內蒙、遼寧、吉林、黑龍江等地討飯,經受過無數次的人打、狗咬和政府的收容審查,最后落腳齊齊哈爾,擁有54年的討飯經歷,單就討飯這個專業的經歷和學識來看,基本相當于現在的博士后,被齊齊哈爾討飯界公認為經驗極其豐富的老一輩無產階級討飯家,在討飯界擁有“崇高的威望”。說來,像“洪老大”的蛤蟆窩一類的丐幫,等級比較森嚴,是有很多行規的。最高級,處于金字塔頂尖的,毫無疑問的是幫主;往下一點兒的就是他身邊的幾個要飯花子,負責伺候他或者傳個話兒什麼的;再往下一點兒的就是在其所屬的幾個小幫里,“老大”都指定了一個負責“情報收集”的要飯花子,專門負責監督“內部人”是否有貪占應該上交的飯菜而不上交的,以及是否有“外來入侵者”等等,及時報告“老大”,老大則根據匯總的情報,決定是否臨時糾集幾個要飯花子組成“行動隊”執行任務,這個“情報收集”和“行動隊”的工作,和國民黨戴笠的軍統差不多;最最底層的,就是那些單純的討飯,每天按規定上交一定數量的剩飯剩菜就行了的要飯花子。所以,小剛和小娟剛一踏上蛤蟆窩丐幫的地兒,就被負責“情報收集”的要飯花子發現了,迅速報告“洪老大”,“洪老大”當即指令“行動隊”采取措施。所有這些,小剛和小娟是在被扭送到“洪老大”的蛤蟆窩點兒后,才知道的,也算是漲了知識了。是時,令旁邊的幾個要飯花子不解的是,這個“洪老大”并沒有表現出平時的那股“狠勁兒”,而是出人意料地對小剛和小娟表示了足夠的“寬容”,非但沒有對他倆進行“懲戒”,反而還允許他倆加入蛤蟆窩丐幫,令這一對戀人感激涕零,當場就跪下了,給“洪老大”連磕三個響頭。其實,別人哪里知道,并不是“洪老大”仁慈,而是他看上了小娟的姿色。單純就“個人形象”來看,經過一個多月的流浪,再加上前幾天剛剛被人圍毆一頓,鼻青臉腫的,小剛的“小鮮肉”形象早已蕩然無存,純粹的一副邋遢相,說句難聽的話就好像是剛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似的,再加上異性相排斥,所以“洪老大”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但是小娟就不一樣了,雖然歲月的風霜令她略顯憔悴,連日的折騰更是令她倍感疲勞,但是反而天意使然地使她展現出一種十足的“病態美”,半個多月沒洗過的小臉兒,雖說魂兒畫的,卻依然遮掩不住她內在的美麗清秀,反倒愈加地令人渴望端詳、細細品味;特別是小娟兩頰隱隱顯現出的片片紅暈(實際上這時她已經得了肺結核病了),更加使“洪老大”垂涎三尺,魂兒都沒了。
于是,就在當天晚上,在找了個借口把小剛支走之后,“洪老大”在那兩個女要飯花子的幫助下,強奸了小娟。一個小時后小剛回來了,小娟沒敢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因為她知道,一旦小剛知道了,后果會是怎樣。巧的是,就在當天的后半夜里,市民政部門在公安局的協助下,采取拉網行動,一舉端掉了包括蛤蟆窩丐幫窩點在內的所有丐幫窩點兒,抓捕要飯花子200多人,小剛、小娟也和“洪老大”他們一起,被關進了民政部門的收容遣送站。六天以后,小剛和小娟被遣送回了他們屯子。
六
毫無懸念,這次,他倆又在生養他們的屯子里投放了一枚重磅炸彈,把那些屯子人炸得流言蜚語鼻涕吐沫滿天飛,落到地上虛擬起來有一丈多深,簡直就把他倆整個浪兒的淹沒了。他們各自的父母也都是把他們當作喪門星看待,認為他們辱沒了自家八輩祖宗,再次誓言絕不承認這門父子(女)關系,永遠不許他(她)登門,偌大個屯子,幾近沒有他們的立錐之地。他們只好再次住進了以前住過的那個遠離屯子的水泵站泵房,靠生產隊里臨時接濟的一點兒口糧生活;沒有蔬菜,就只好到田間地頭掠幾把野菜,無油無鹽地干嚼著吃,不到一個月,小娟就完全徹底地病倒了,村里赤腳醫生給的診斷是肺結核,而且小剛也被傳染了。他們沒錢看病,就這麼硬挺,干熬著。又過了一個月,瘦骨嶙峋的小娟,知道自己來日不多,把自己被“洪老大”欺負的事兒,告訴了小剛,小剛發誓報仇。當晚,小娟躺在自己心愛的戀人懷里,無限深情地望著小剛,咽下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氣。公社衛生院和派出所給小娟出具了死亡證明,但是小剛并沒有按政府規定把小娟遺體送去煉人爐火化,因為他身無分文。第三天夜里,月黑風高,萬籟俱寂,小剛偷偷到生產隊馬廄里牽出一匹老馬,馱著小娟的遺體,來到屯東頭草原深處的這座孤山,又不顧蚊叮蟲咬,荊棘滿地,爬著把小娟的遺體背上去,輕手輕腳地放進他事先挖好的墓穴里,最后親吻了小娟的臉頰,然后輕掩輕埋,堆起一個不大不小,布滿杜鵑花的的墳頭——那艷麗的杜鵑花,紅的像人吐的血,白的像冬天下的雪;周圍,又聞子規啼月夜,相思咳血報哀鳴,愁空山。
但是,沒有不透風的墻,入冬以后,就在小剛從齊齊哈爾回屯子的第二天(他去找“洪老大”報仇,但經多方打聽,確認“洪老大”已因肺結核病死亡,是被小娟傳染的),公社民政人員找上門來(之前,他們已經派專人去孤山偵查過了),命令小剛兩個星期之內把小娟遺體挖出,送到煉人爐火化,另外,對小剛違反喪葬管理規定的行為,罰款五十元,五天之內上交。對于這兩條,小剛當場表示:小娟其人已入土為安,挖出火化絕不可能;罰款五十元,哼,我要啥啥沒有,要命有一條。冬至這一天上午,剛剛給小娟上完墳,正沿著草原上的一條人行小路往回走時,小剛遠遠地就見一輛大卡車,載著好幾個人,一路顛簸地朝他的方向來了,壓得橫七豎八的枯草根和枝楞巴翹的冰碴子咔赤咔赤響,就在距離小剛十幾米遠的地方,就聽哭吃、桄榔一聲響,卡車一頭栽進一個不淺也不深的冰窟窿里,車上的人措手不及,摔得七仰八歪,小剛也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情景嚇呆了,一個腚蹲坐到地上,兩根堅硬的蒿茬子深深扎入屁股,血流不止,很快就屁股蛋子一片紅了。
原來,這幾個人是公社的,領頭的是公社民政辦王主任,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前來“挖墳”,就是要把小娟的尸體挖出來,拉到煉人爐火化。為此,在屯子里找不到擔架的情況下,他們竟然搞到了一臺辦婚禮抬新娘子用的大花轎,搬到車上,準備用它把挖出來的小娟的尸體從山上抬下來。說來,這個大花轎是本屯王麻子家用來出租的,因為家里沒地方放,王麻子就利用自己在生產隊打更喂馬的特權,把這個大花轎臨時寄存在生產隊馬廄旁邊一個廢棄的倉庫里。王主任正愁沒有木桿和繩子綁擔架,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大花轎,就問這是不是沒人要的東西,恰巧王麻子和他老婆“夜個兒”(昨天)背著一紙殼兒盒子粘豆包和一袋稷子米,去齊齊哈爾他姑娘家過年去了,剛接班的這個老頭兒和王麻子有仇,正想著要利用這個機會禍害一下王麻子,所以就故意不置可否地點了一下頭,含含糊糊地哼哈兩聲。王主任他們不知內情,就七勒呼哧的把這“沒人要了的”花轎抬到車上了,沒想到事情總是不順,半路上就出了這碼事兒。
于是,等到大伙兒連推帶拖地把車子弄出來后,王主任馬上命令駕駛員拉著小剛去屯里看赤腳醫生,他們則七手八腳地把鍬、鎬、斧頭、撬棍、二齒鉤子、鋼釬、大錘、繩子等等扔進花轎,晃晃咧咧地繼續向著孤山進發。由于這一帶到處都是塔頭墩子和叢生的蒿草、柳樹毛子,不要說是抬著大花轎,就是單人空手行走,也是要小心翼翼的,直打趔趄。待好不容易到了孤山腳下,他們已不知摔了多少跤了,有的肩膀腫了,有的手擦破了,還有的崴了腳脖子,走起路來像鴨鵝。可是讓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是,找路容易上山難,不要說抬著偌大個大花轎,就是單身一個人上山,也是要花費很大力氣的。無奈,他們只好把大花轎扔在山下,背著那些干活的工具,艱難地爬上去了。說小剛這頭,司機見小剛的情況有點兒嚴重,褲襠里滲出的血都拉剌到副駕駛的座椅墊子上了,所以就沒去屯里找赤腳醫生,直接把他拉到公社衛生院了。這時小剛已經有點兒處于半眩暈狀態了,醫生診斷他是失血過多,認為必須馬上輸血,否則有生命危險。可是,這里只是個極其簡陋的農村基層衛生院,根本就沒有血庫,把小剛轉運到七十多公里以外的區醫院,根本就來不及,到時,小剛的命恐怕就沒了。沒辦法,醫生在給小剛及時做好止血措施后,馬上到公社的機關動員獻血。可是各個辦公室里基本沒人(這是農村工作的性質決定的),留下的幾個人,要麼是老弱病殘身體不好,要麼是血型配不上。巧的是,天無絕人之路,正當醫生急得團團亂轉焦頭亂額之際,衛生院里來了七、八個衣衫襤褸、臟了吧唧的要飯花子,一問,他們是流浪至此,餓了,想要討幾個錢花,或要幾口飯吃,順便問問醫院買不買血,他們想賣點兒。救人要緊,醫生當即請示院長決定,買!
巧上加巧的是,這幾個要飯花子,其中有六個是O型萬能血,兩個是B型血,跟小剛一致。可是,更加巧上加巧,簡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幾個要飯花子當中,有六個曾經是小剛和小娟的“丐幫幫友”,另外兩個也曾經聽說過小剛和小娟的故事。他們上次和小剛小娟一起被收容遣送后,又陸陸續續回到齊齊哈爾,重操舊業,沒想到在這里遇見小剛,高興的不得了,但是一聽說小娟已經沒了,都感到非常傷心。
聽說了小剛的遭遇,其中那六個曾經和小剛、小娟同甘苦共患難的“幫友”,當即表示不要一分錢,無償獻血,需要多少抽多少;另外兩個要飯花子也表現的挺仗義,說,哥們兒的哥們兒,也是我們的哥們兒,我們這血,也不要錢了!醫生說,這不行,該付錢我們還是要付錢的。沒想到這幾個要飯花子立馬急了,斬釘截鐵地說,這無償獻血他們是獻定了,否則就是瞧不起他們!就在這時,一個小護士把醫生拉到一邊,耳語了幾句,醫生馬上就走過來,改口了,對那幾個要飯花子說,那好吧,你們的心意我領了,謝謝你們。原來,那個小護士跟小剛是一個屯子的,了解小剛的底細,知道小剛是絕對付不起輸血錢和醫藥費的。輸完血之后,小剛的精神狀態好多了,醫生又給小剛吊了一瓶抗生素藥水,可笑的是,當時輸液管沒了,只好到獸醫站要了一根給老牛打吊瓶用的輸液管給小剛用,針頭很粗,扎得小剛一個勁兒的呲牙咧嘴,手背腫了一個大鼓包,青黑色的,針頭拔出來時,跐溜跐溜往外竄血,按都按不住。但他還是挺過去了,而那幾個要飯花子,卻是開心得很,覺得很好玩兒,因為他們是第一次見到醫生用給老牛扎針的針來扎人,以前聽都沒聽說過,這回可是真的見了世面了,他們還當場給小剛起了一個外號,叫“針牛”。醫院也沒虧待了這幾個要飯花子,中午專門在食堂給他們抄了幾個菜,讓他們喝了一通燒酒,臨走,給他們每人一小袋白糖,說是增加營養,補血;給他們帶了幾個大餅子和一些咸菜路上吃,還悄悄地在他們每人的衣兜了塞了足夠吃十天的食堂餐券(這些都記在了公務接待的賬上了),可以隨時來就餐。至于小剛打吊瓶的費用,醫生也知道小剛那褲襠里是镚子兒皆無,根本就付不出,于是就想出了一個“變通”的辦法,即:叫獸醫站出了一個借條,向公社衛生院借了三天用量的青霉素和生理鹽水,春節前歸還。
這就是說,小剛要住三天的院,每天打吊瓶用藥和傷口創面消炎,免得屁股上的兩個深洞感染潰爛。盡管小剛他恨不得插上雙翅,立即飛到草原孤山,“制止”王主任他們的“挖墳”行為,但無奈他傷的太重,無法走路,所以只能是度日如年般的呆在衛生院。至于這醫療費用嘛,很好辦,就記在了公社獸醫站的賬上,等于說是給看病的老牛打吊瓶用掉了,最終結果是轉嫁到來給老牛看病的某個生產隊賬上了,換一句話說,就是由那個生產隊的每個社員平攤了。正所謂,給狗看病,讓豬給買單了。
這個衛生院的院長和醫生之所以這樣做(包括一開始的時候答應出錢買要飯花子的血),并不是他們心地善良,菩薩心腸,有責任心,而是他們擔心,如不當機立斷采取非常措施,一旦死了人,他們擔不起責任,搞不好有可能丟了飯碗。院長和醫生的做法真的是聰明,其結果是:小剛、要飯花子、院長和醫生皆大歡喜;獸醫站也沒損失什麼,站長還落下了一個重感情、講義氣、熱情幫忙的好聲譽,進一步密切了跟衛生院院長和醫生之間的個人關系,以后自己或親戚有事兒到衛生院,那辦事就方便多了。
七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公社民政王主任他們這一伙兒人累得筋疲力盡,也沒能把小娟的尸體挖出來,因為這數九隆冬,天寒地凍的,小娟的墳丘堅硬的像個大鐵疙瘩,大鐵鎬刨上去只是一個白點兒。沒辦法,他們只能動用鋼釬和大錘:一人扶鋼釬,另外兩個人各持一把大錘,輪著砸,砸一通,歇一會兒,砸一通兒,歇一會兒;簡直都要把人氣死的是,好不容易砸下來一塊兒,卻還要被干枯倔強的杜鵑花根子牽掛著,扯都扯不下來,好像是地下躺著的小娟對他們無聲的抗議!
怎麼辦,有人提議最好是用大刀砍或者用鐮刀割,可是他們沒帶大刀或鐮刀,因為他們根本就不可能想到,刨個死人的墳還得要帶刀。商量了好一會兒,他們只能是采用不是辦法的辦法——把鋼釬懟著杜鵑花根子,再用大錘砸。可是,大概還是由于小娟的頑強反抗吧,大錘剛一砸到鋼釬上,那杜鵑花的根子就像有靈感似的,故意往旁邊一滾,就躲過去了,鋼釬一禿嚕,那大錘要麼就是一下子砸到扶鋼釬人的手脖子上,肉砸禿嚕皮了不說,腕骨都砸骨折了;要麼就是一下子砸到墳丘的土上,感覺有時是剛硬剛硬的,有時是艮巴撅的,還有時是肉的乎的;實在沒辦法,后來還是按照王主任的指示,干脆就用那大錘往杜鵑花的根子上一下一下砸,直到砸扁,砸成了一勺亂泥。
可是,問題的關鍵是,小娟這墳丘當時起的時候是密布了杜鵑花的,葉茂根繁,尤其是那根,那真的是盤根錯節,密如蛛網,又包裹在黏土里,凍得棒棒硬,哪那麼好弄下來的?所以,直到太陽完全落下去的時候,他們才算是勉強把這墳丘弄平。可是,更艱巨的任務還在等待著他們:因為,王主任他們根本就沒見到小娟棺材的影子,到底埋得有多少深,誰知道,只好等明天再來,干干再說了。第二天上午,王主任他們再次過草地,爬雪山,早早地來到小娟墳前,開始挖掘。這次他們有經驗了,先是用大砍刀砍了一些茅草樹枝,堆在小娟的墳上燒,半個小時以后,開始用鋼釬大錘砸,不一會兒就挖了能有一尺深。然后他們再在上面堆起茅草樹枝,猛火燒烤一個小時,烈焰沖天,然后幾個人換著班兒的用鐵鎬猛刨,當深度已達三尺時,終于出現軟土層了,但卻仍然不見棺木。
在王主任的號召和鼓動下,他們不灰心不氣餒,繼續深挖,又挖了能有兩尺深,見到一層杜鵑花的枯枝敗葉,用二齒子探了探,約有半尺厚。于是,他們小心翼翼地把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劃拉干凈,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一鼓作氣干到底,一定要弄出個究竟來。幾分鐘后,王主任一鍬就挖出個人腦袋出來,就見那腦袋披散著頭發,爛眼窟叉的,直嚇得他魂飛魄散,兩腳不停地蹬持,掙扎了好幾下才爬上坑來,滿臉是豆大的汗。這時,王主任他們才知道,小娟是屬于“無棺入殮”的。
接下來的工作就比較順利了,他們沒費多大力氣就把小娟的尸體弄上來了,只不過多少有些令人難堪的是,由于小娟的尸體已經開始腐爛,就在王主任他們七手八腳地用二齒子和鐵鍬往外弄時,尸體散了架子了,腦袋、脖子、身子、胳膊、腿扔在地上,東一塊西一塊的,還沾滿了柴草燃燒過的灰燼,看上去黑乎乎,泥勒古幾的,現狀慘不忍睹。他們把小娟的這些散亂的肢體,草草地裝進麻袋,裝的時候沒有人敢用手去拿,而是由一個人把放在地上的麻袋拎起一角,另外幾個人用腳往里踢,或用鐵鍬往里撮,要麼就是用二齒子往里鉤,沒有一絲對死者的尊重。下山的時候,由于路太窄,路面滿是草茬子,路兩旁又到處是低矮的樹毛子,所以,裝了麻袋的尸體沒辦法往下拖拉,只好用人往下背。想想看,誰愿意背啊?誰肯啊!這幾個人大眼瞪小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站在原地不動,要麼就是來來回回地轉磨磨。實在沒辦法了,又不好強迫,王主任只好自己身體力行,叫別人肘著(抬著),幫他把小娟的尸體背起來,前后各有一個人護衛著(免得跌倒),跌跌撞撞,跟頭把式的下山了。
剛一到山下,已經精疲力竭的王主任,一不小心踩到一個塔頭墩子上,兩腳一滑,趴下了,小娟那已經被大卸八塊的尸體,平時只有七十多斤重,可是這時卻是“死沉死沉”,好像有好幾百斤一樣,重重地砸壓在他身上,使他差點兒一口氣沒上來噎死過去。大概,這就是小娟對他的“深情回報”吧!旁邊的其他人見狀,覺得很難為情,便一擁而上,七力呼哧地把裝著小娟尸體的大麻袋抬起來,扔進前一天就扔在那里的八抬大轎里。而這王主任本來就是多年的腰間盤突出,去年冬天還騎自行車摔斷了腰,住了三個月的院,一直沒好利索,經現在這麼重重的一摔,還被砸趴在地上,此時已經是只有哼哼的力氣,很難動彈了;實在沒辦法,那幾個人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就拖拖拉拉地把他也抬進了大花轎,和裝著小娟尸體的大麻袋并肩坐在一起,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跌著撞著,總算是抬到了大卡車那里。而此時,躺在公社衛生院的小剛,心里惦記著小娟的墳,小娟的遺體,焦躁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輾轉反側,一天一夜沒睡覺了,直感覺一陣陣胸悶,咳嗽不已,可是有什麼辦法?他兩腿行動不得呀!當天下午,小娟的尸體被送到南邊七十多里地以外的火葬場,火化了,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花圈,沒有紙牛、紙馬,也沒有骨灰盒。她留在人世間的這一把骨灰,被裝進一個黑色小布袋,臨時存放在廢物倉庫的一個角落里,限期來人領取,過期不領,火葬場有權將其扔掉。一個星期以后,小剛從生產隊里借了一匹馬,頂風冒雪地去了火葬場,抱著小娟的骨灰哭得死去活來,真的是驚天地泣鬼神啊,讓人為之動容。最后,在工作人員百般勸說之下,他才把小娟的骨灰揣在棉大衣懷里,往回返。起大煙炮了,小剛一路向北,消失在如刀的狂風暴雪之中。
八
過了小年就是春節,過了春節就是正月十五,過了正月十五就是二月二,過了二月二就算是徹底的過完年,再也沒有啥可惦記的了。大概是一九六九年三月初驚蟄那天,每天捏著小酒,好吃好喝了兩個多月的王麻子和他老婆,背著姑娘給他們帶的二十多斤大米,樂顛兒的回屯子了,逢人就說,這年頭啊,還是養姑娘的好,惦記爹媽,得濟!可是,到家的第三天,他們就傻眼了,氣的差點兒昏過去。原來,屯子里有一戶李姓人家過幾天要娶媳婦,就租了王麻子家的大花轎,可是,當那李姓人家老太太興致勃勃地給轎子打掃衛生時,卻發現轎子里竟然有一只人腿,是博樂蓋兒下邊的部分,被一個破麻袋片子蓋著,血的呼啦的還當啷著一只腳丫子,腳趾頭都沒有了。這老太太本來就有高血壓、心臟病,哪見過這等場面,當場就被嚇得昏倒在地,后腦勺子咣當一下子,實的撐的摔在喂豬的石頭槽子上,再也沒有醒來,還沒等給兒子辦喜事兒,反倒要兒子先給她辦喪事兒了。
兒子未婚妻家聽說了這事兒,第二天就打發媒人來,退回了彩禮,說是晦氣,怕跟老李家成親后,說不定哪天就有災星降臨,害了自己家姑娘,還說,下個禮拜就去民政部門辦離婚手續。說來,這李姓人家好好的一戶人家,突然間禍從天降,遭遇如此打擊,哪里受得了,他們把滿腔的怨氣、怒火,一股腦兒全拋到王麻子兩口子身上,誓言要糾集全體七大姑八大姨到王麻子家鬧事兒,殺了王麻子和他老婆,多虧屯里治保主任聽到消息后及時率領一個排的基干民兵火速前來制止,又找來屯婦女主任、團支部書記和其他一些愛管閑事兒的男人女人,到老李家輪流值班,晝夜看護、勸導;公社派出所和區公安局也在第一時間內派出精干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前來破案,經過近兩個小時的現場勘查和調查走訪,案件宣布告破。原來,那段伯樂蓋爾以下的小腿和當啷著的腳丫子,是小剛的老婆小娟的,是春節之前王主任他們用王麻子家大花轎抬運小娟尸體時不小心拉剌(遺落)到轎子里的。據王主任回憶,當時他在轎子里和“小娟”肩并肩坐在一起時,由于抬轎子的人在塔頭墩子里面走路,深一腳淺一腳的直晃蕩,“小娟”摔倒好幾回,小胳膊小腿兒的掉出麻袋好幾次,都是王主任用腳給踢回去的,踢的時候可能不小心漏掉了一條小腿兒,等到了卡車跟前,大家把“小娟”從轎子里拖出來往車上扔的時候,沒注意到那條小腿兒,就留在轎子里了;等到了生產隊,王主任他們急匆匆地把轎子卸下車,推巴進那個廢棄的破倉庫,關上門,就走了;當時他們“借”和“還”那個轎子的時候,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隊部院子里幾乎沒人,所以只有接替王麻子打更喂馬的那個老頭兒知道“借轎子”的事兒,但是這個老頭卻不知道“還轎子”的事兒,因為他根本就不關心那個,就他那點兒心思,但愿那轎子永遠也沒人還回來才好呢,該讓那個王麻子破財!事情已經水落石出。種種情節表明:王麻子家是沒有太大責任的,因為他家并不知道轎子里有一只死人的小腿,不是他家弄到轎子里的,頂多承擔個“事先沒有能夠及時發現并排除危險因素”的責任而已;但公社民政王主任他們應該承擔的責任,自然是稍微大了一點兒,首先是工作疏忽大意,即,事先沒有認真了解情況,未經物主允許擅自動用大花轎(誤認為大花轎是無主的);其次,不該把小娟的“小腿”遺落在轎子里,特別是由此釀成李姓人家婚事危機和老人死亡的后果;再者,王麻子家提出,他家的轎子被公社擅自用來裝運死人,以后無法對外出租了,導致他家副業收入斷絕,這個經濟損失應該由誰來負?
為此,公社組成了一個專門的工作小組處理此事,經過一個星期的艱難調節,終于平息了這場風波:支付李姓人家喪葬費及撫恤金800元;賠償王麻子家大花轎及對外出租損失費100元;對公社民政王主任給予行政撤職、工資降一級處分。這里,不得不插入兩筆的是:一、好在張大卵子和他老婆已經在一年以前去內蒙敖漢旗投奔親戚,定居在那里不回來了,不知他們女兒已經死了以及當下發生的事兒,否則他們也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張大趴鼻子兩口子也在一年前因病相繼去世,否則也要鬧騰鬧騰的;至于小剛麼這個要飯花子,早已被歲月的風霜磨平了棱角,只能是含著眼淚,默默地抱著小娟的這只被遺漏的小腿,連同她的骨灰一起,重新埋在了草原深處那座孤山頂上的墓坑里二、王麻子又請木工打了一抬花轎后,覺得原來的這個轎子拆了燒火挺可惜的,就偷偷地把它以60元的價錢轉賣給了幾十公里以外一個專門為婚喪嫁娶出借鍋碗瓢盆的胡姓人家,沒成想這胡姓人家剛剛把轎子租借出去兩次,就被人找上門來,說這是“兇轎”,抬過死人的,不由分說把他家砸的稀巴爛,還要他家賠錢。過了幾天,另一個租轎子的人也知道了他家出租的是“兇轎”,跑來打人,也要求賠錢,驚動了當地派出所。這胡姓人家哪里受得了這等冤屈,便糾集起本屯一大幫人,拎著棍棒,趕著馬車,來找王麻子討說法,王麻子見自己惹了大禍,怕被人打死,立馬就當著眾人面跪下了,退回60元花轎錢不說,把新打的花轎也送給人家,另外還把自己前幾天在家里聚眾賭博,連贏帶“抽紅”獲得的3000元巨款也賠了姓胡的,此事才算是消停了。
九
又是一年春草青,夏草綠,草原深處的這座孤山,照例是開滿了杜鵑花。這些花,還是像以往那樣嬌嫩,還是像以往那樣艷麗,紅的像人吐的血,白的像冬天下的雪。一大早,小剛又爬上了山頂,來到小娟的墳前。小娟的墳,現在已經不是通常的土丘了,而是一個高近兩米的白塔。這白塔不是小剛修的,他沒有這樣的奢望,再說,他也沒有錢。這個白塔是屯子里一些人自發集資修的,他們給小娟修塔,不是他們心善,而是他們內心的惡毒。他們認為小娟是不祥之源,會給屯里帶來晦氣,所以必須修一座白塔,把她的骨灰壓在塔下,給予永遠的鎮壓,讓她永遠不得翻身。小剛不知道內情,不知道那些人的邪惡用心(沒有人跟他說),還以為是好心人可憐小娟,所以經常拖著羸弱的身體前來打掃、祭拜。他不知道,小娟傳給他的結核病毒幾乎完全掏空了他的雙肺,他很快就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這次他帶來了幾捆黃紙,兩疊面額萬元的冥幣,還有一面袋子金色的雞鴨鵝狗豬馬牛羊,另外還有十根白色的蠟燭。他把十根蠟燭圍著白塔擺成一圈,一根一根地點燃,把黃紙放在白塔前面一張一張地燒,把雞鴨鵝狗豬馬牛羊堆在一處,大火點燃,最后又把冥幣三兩張一疊,依次從山頂的小路口一直擺到白塔前,坐在地上燒,燒幾張,挪動一下屁股,再燒幾張,再挪動一下屁股。等到把所有應該燒的都燒了,他又從曾經和小娟一起討飯用的小布兜子里拿出一瓶500ML的龍沙陳曲白酒,掏出一小包水煮花生米,一小包尖椒抄黃豆芽和一個咸鵝蛋,側身栽歪著背靠白塔,慢慢地喝,細細地嚼,喝一口酒吃一口菜,就唱一句“啊巴拉姑”(印度語,到處流浪),再喝一口酒吃一口菜,再唱一句“啊巴拉姑”。吃著,喝著,唱著,小剛睡著了。從此,他再也沒有醒來,他是去那遙遠的天國,找小娟去了,永遠和她相伴在一起了。
十聽老劉頭兒講到這兒,我不由地感到眼眶一陣濕潤,真的沒想到,這世界已經發展到這個年代了,竟然還有如此匪夷所思悲慘不幸的事情發生。但是我也覺得,小剛能以如此方式放飛自己的魂靈,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想,他那時一定是夢見小娟了:他一定是夢見他和小娟結婚了。結婚的那天,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頭上帶頂黑禮帽,胸前帶著一朵大紅花,是用二十多朵杜鵑花拼成的;他去小娟家接小娟,身后是一抬八抬大轎,轎子后面是二十幾人的鄉間民樂隊,吹拉彈唱好不熱鬧;由于他家和小娟家只是一墻之隔,所以他們的接親隊伍繞屯一周,然后來到小娟家;他在眾人簇擁下從炕上抱起小娟,來到小娟的父母面前;小娟的父母分別端坐在八仙桌兩旁,面帶微笑,慈祥地望著他們;他倆先拜(岳)父(岳)母,小剛改口了,不叫叔叔嬸嬸了,改叫爸、媽了,小娟的父母親切地答應著;然后小剛、小娟夫妻對拜,擁抱接吻;再然后,小剛就把小娟抱進了八抬大轎,繞屯一周,回到自家;他家院內院外聚集了很多的鄉親,大人小孩兒一大幫,他們有的是前來賀喜送彩禮的,有的是沒事干跑來看熱鬧的;天空升騰著五彩繽紛的禮花,激情澎湃,院內鳴放著十幾盤一千響的炮仗,二踢腳、巴雷子呼嘯著穿梭在人們頭頂,嚇得他們直捂腦袋;小剛把小娟抱下花轎,來到自己父母面前;父母分別端坐在新買來的仿紅花梨方桌旁,眉開眼笑的接受了兒子和媳婦的跪拜,祝兒子和媳婦夫妻和睦,早生貴子,白頭偕老;小兩口齊聲道謝后,小剛就背著小娟入了洞房。他一定是夢見他和小娟經過奮斗蓋起了三間大瓦房,磚是紅色的磚,瓦是紅色的瓦;東屋是他們住的,西屋是留給外屯來串親戚的住的,中屋是一個很大的廚房,兩側各置一大鐵鍋灶;廚房地中間是一個很寬、很深的大菜窖,冬天可以儲存很多很多的新鮮蔬菜,一直到來年的春天都吃不完;他們家房前屋后都有菜園子,種的茄子、辣椒、黃瓜、西紅柿、菇娘、燒瓜,還有花生、土豆和向日葵;他們家還有一個大草垛,垛著厚厚的苞米稈子、高粱稈子和小麥稈子,還有他們從草原割下,嗮干,用大馬車拉回來的草;大草垛旁邊就是豬圈,里面養了兩口大肥豬,每只足有三百斤;過年了,他們把雙方父母都請來,一家人團聚一起大吃大喝七天,尤其是那兩個老頭兒,對喝對飲,那是真叫個開心!。他一定是夢見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國家實行計劃生育,只生一胎,可是他們小兩口運氣好,生了一對兒雙胞胎,而且還是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他們給男孩兒取名叫小好,給女孩兒取名叫小運;他們眼看著這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小好英俊魁梧,樸實、勤勞、能干,小運端莊秀麗,做得一手好家務,尤其是那針線活,屯里的女人沒有不佩服不羨慕的;小好娶了個好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跟他爸長得一樣,小運嫁給了一個好丈夫,生了一個大胖姑娘,長大了跟他媽一樣苗條好看。我還是不甘心,又刨根問底地問老劉頭兒,白塔“肚子里”的那個人腦瓜骨是怎麼回事呀?老劉頭兒說,那個腦瓜骨就是小剛的啊。老劉頭兒告訴我,他和小剛個人關系挺好,挺同情小剛的,還時常接濟他,小剛也經常毫不掩飾地把自己這幾年的經歷和酸甜苦辣講給老劉頭兒聽。有一天,老劉頭兒在屯東頭自留地里干活,看見小剛手里拎著掃墓祭祀的東西往孤山那邊去了,他們互相打了招呼,老劉頭兒還好奇地看了看小剛布袋里裝的酒和菜。起初他并沒想太多,可是自那以后的一個多月里,他再也沒見到小剛,去泵房找過兩次,也沒見到人影。老劉頭兒預感到事情可能不好,就只身一人來到孤山,看看那里有沒有什麼情況。
令老劉頭兒感到驚訝和恐怖的是,他還沒有爬到山頂,就見山頂撲撲啦啦地飛起五、六只老鷹和烏鴉,在低空盤旋翻飛,不愿離去,呱呱呱的叫聲令人膽寒;到了山頂,就見幾條野狗嗷嗷嗷叫著向他撲來,他是見過場面的人,知道那里已經成了野狗的領地,但是他并不畏懼,揮動打狗棍把它們打跑。他沒有見到小剛,卻見到白塔前一只死人的頭骨臉朝下扣在地上的一個帶有牡丹花圖案瓷盤子上,附近到處散亂著死人的肋骨、四肢骨等等,尤其是那兩只手掌骨架和兩只腳骨架,特別顯眼,張爪舞爪地和一只空酒瓶子擠在一起。很明顯,尸骨是小剛的,他死了,死后被野狗分尸,腐肉被老鷹和烏鴉吃的一干二凈,但是他的靈魂肯定是已經和他心愛的小娟相聚在一起了。老劉頭兒沒有報案,他知道報案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為了防止小剛的遺骨被野狗啃噬殆盡,他先是用從草叢邊撿來的一根鋼釬,在白塔的肚子上野狗夠不到的地方挖了一個窟窿,然后把小剛的腦瓜骨用地上殘留的衣服碎片擦擦干凈,用那個印有牡丹花圖案的瓷盤子盛著,放進白塔的“肚子”里,還在腦瓜骨前擺了兩根骨頭棒,讓小剛能夠和小娟更加“完美”的“生活”在一起。同時,為了防止老鷹、烏鴉和其它飛禽“光顧”,老劉頭兒還從地上拾起一根不知哪來的滌綸紅布條子,穿過眼洞系在小剛腦瓜骨上,還把小剛布兜上的兩根白色滌綸繩弄下來,系在腦瓜骨的牙齒上,讓它們能夠在草原風的吹拂下永遠飄動,使外來者不敢靠近。我最后又問了老劉頭兒一個問題:為什麼隊長這麼忌諱告訴我這些呢?老劉頭兒說,不光是隊長忌諱,幾乎全屯子的人都忌諱這事兒。已經五年了,屯子里的人,沒聽說有誰再去過那里,在他們心里,這事兒晦氣的很。你以后永遠都不要再跟別人提起這個事兒啦。我以后再也沒有跟別人提起過這個事兒,但它卻像那滿山的杜鵑花影子一樣,一直縈繞在我心里,縈繞至今。那鮮艷的杜鵑花,紅的像人吐的血,白的像冬天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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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蔡克舉,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人,一九七五年五月赴齊齊哈爾市郊區插隊落戶,一九七八年五月返城,先后從事教師、公安、紀檢、文化廣電等工作,現已退休。














